
在深圳关外枯燥的城中村里,我刷到了一个退休老年人的短视频。
视频里,他精神矍铄,讲话清晰有力,坦然提及自己过去的干部身份。镜头里是翡翠色的湖面,林木茂密的岸堤,中间一座水库孤岛——当地媒体把他的生活称为“桃花源”。
他是贺良楚,72岁,退休前的身份是湖南常德石门县建设局局长。退休后,他来到当地一个与世隔绝的水库一带独居,一住就是11年。今年春节后,一位做自媒体的老乡去他的岛上参观,把拍摄的短视频发到网上,“退休局长”的“孤岛生活”因此被外界所知。
在视频下方的评论区,一些账号名称和语气看上去很像中老年人,特别为他点赞,说他“一身正气”“淡泊名利”“清官”“人间清醒”,或者表示向往这种“神仙生活”。还有一些认识贺良楚的同事和朋友,说他“勤勉务实、清正廉洁”“一个纯真的人”。湖南当地书法家周用金曾任石门县县委书记,看到视频后特地给对方打了电话,写下“清欢无价”四字,作为拜访的礼品。
但也有另外一些声音。有人质疑他为何能得到这块地:“一般人承包不到”“肯定是个贪官”“职务侵占”……

过去几年来,我常关注那些与我同代的90后青年人躺平、流浪、隐居的故事。在百度“隐居吧”,有163万人关注,发帖数超一千万,每天都有人分享自己离群索居的生活。有时,我也不免生出去某个小地方隐居的想法。而贺良楚的故事,让我产生好奇——他似乎过上了一种田园牧歌似的生活,而他退休前的体制内身份,更引人注意,也因此遭到审视。
在中国古代,隐居和政治的关系一直很紧密。儒家传统意义中,“隐士”指具有才能和品德但却主动疏离官场的读书人。这种文化意义上的隐士早已消逝,但人们对于退休官员隐居这种行为,仍会给以一种道德光环,或者进行一种公众监督。
于是,3月底,我辗转来到湖南这个叫石门的小县城。我是来找贺良楚的第六家媒体,到来之前,我跟他加了微信、通了电话,他表示:“我只是选择了与众不同的退休生活方式,没有什么采访的价值。不过我所处的一方山水风景及地域文化确实值得浓墨重彩。欢迎光临。”

早上九点半,我从石门县汽车站坐上了开往蒙泉镇的小巴。这条路每隔40分钟才发一趟车,上来的乘客几乎全是从沿途村里冒出来的老年人。行驶一小时后,我在一个叫三星寺村的地方下车。
远远看到一个老人背着手站在马路边等着。他头发有些花白,身材偏瘦,穿一件老年人典型的深灰色夹克,深灰色裤子,脚上踩着雨靴——他说是为了避开露水和蛇。
我向贺良楚打了声招呼,他便带我向一条乡间小路走去。我们要去的是他独居11年的水库孤岛。这座水库最早主要用于灌溉农田,后来也兼具防洪功能,1974年修建大坝时,贺良楚就曾参与过搬石块。到了浅滩,一艘陈旧的小船靠在岸边,发动机嗡嗡响起,船驶向水库深处。

这座水库呈不规则弯曲状,有十来个岛屿,总面积达44平方公里,沿岸是茂密的树林,其中有星星点点的紫杜鹃花盛开,远处有雾气缭绕的山脉,湖面的清风不断拂来。
我进入了这位老人的桃花源,一切都静了下来,时间的运行似乎和城市也不一样了。几经辗转,我们到达岛上。一只大黑狗兴奋地在岸边跑来跑去,欢迎着主人归来。
岸边放了一大袋猪饲料,起码有几十斤重,他用一张铁皮盖起来,暂不搬运。从岸边的小路上去小岛有一定的坡度,我这才意识到,他一个人要经常搬运这些重物爬坡。
一座陈旧的二层白墙瓦房出现在眼前,这原先是林场的办公楼。这里的自来水也早已停用了,饮用水源全靠附近山沟里的泉水,一般他会用担子挑两只大桶去接水。用电是靠变压器把外面的电引过来。厨房有只小黑猫,见到生人后躲了起来。贺良楚说这并非宠物,是用来捉老鼠的。狗和猫在他这里都只是功能性动物。
房前屋后是一片菜地,种着包菜、白菜、萝卜、空心菜、毛豆、金豆、南瓜和红薯等。还有专门的猪圈和鸡场,里面有两头猪、一二十只鸡。此前杀的猪一部分作为冷鲜肉冻起来,一部分会用柴火熏制成腊肉。
他打开冰柜给我看,里面有腊肉、鲜肉、鱼,还有买来的羊肉和狗肉,以及野生的猪獾子、竹鼠。
他唯独还没有种粮食,他说,自己没必要完全像农民一样为了生存什么都做,而种菜和养殖都是他喜欢的事情。就像在模拟乡村经营游戏《星露谷物语》里那样,这片土地和水域,保证了他的新鲜食材源源不断。
这时已经是中午,因为我的来访,他准备炖一条鱼,简单做几个菜。
他把黑鱼刮鳞清洗——这是他刚才从水边安放的“地笼”里,顺手捕捞的。再从地里摘了几片包菜叶子,冰箱里取出自制的腊肉,用柴火炉炖了黑鱼汤,炒了腊肉和包菜,电饭煲蒸了米饭,忙活了近一小时。我尝了下,鱼汤的味道很鲜。
柴火炉是他专门买的,冬天也可以取暖,底下的火炉与上方的圆形金属桌面连为一体。
我们就坐在这里,边吃边聊。

寻制造桃花源每天,贺良楚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一般九点睡觉。早上和中午是正餐,吃米饭,荤素搭配两三个菜,晚上吃面。
空闲时,他的卧室有投影仪,能看电视,主要用来看央视的国际频道和经济频道的新闻,或者用手机刷刷短视频,“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岛上有很多野生动物,他还见过野猪、黄鼠狼、狗獾子、蛇,但没遇到过危险。
由于几乎一切自给自足,他一个月的固定生活开支只有五六百元,包括从外面买的粮食和油,电费,来回常德的路费。
他对社交是回避的态度,认为“没有必要去搞个三朋四友”。自从视频火了以后,陆续有十多个网友联系他说想过来,其中还有一个从公安系统退休的山东人。他对他们说:你来可以,但能不能接待就不好说了。
他平时基本不出岛,但每周必回五十公里外常德市区的家一趟,给他们送岛上收获的新鲜食材,这也是对自己常年缺席家庭生活的弥补。
最开始,家人都不同意他来这里。他们觉得,年纪大了也有退休金,没必要去过这样的生活。他有两个孙子,小的四岁,大的十六岁。儿子和儿媳都在工作,照看孙子的责任到了老伴身上。他说,老伴也抱怨过他,他很少陪在孙子身边,所以回家除了送食材,也帮忙照看孩子。老伴出身农村,即便不带孙子,也不向往岛上的生活。
贺良楚说,除了一年疫情严重时,家人来这里住了几天,平时很少来这里。但他不会感觉孤独,一是因为自己在做喜欢的事,二是他可以通过手机网络与小孙子视频聊天。时间长了,尽管老伴一直反对,如今也没那么强烈了。

至于有人说他“权力寻租”和“洗钱”,他也坦然说起搬来小岛的缘由,回应外界的质疑。
2014年11月,他正式从建设局局长的岗位上退休。之后在家里待了几个月,他不喜欢打牌,也不喜欢逛商场,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就趴在电脑前,什么都看。他觉得百无聊赖,想要找事做。
他想到了已经荒废的蒙泉水库林场:他喜欢花木,而蒙泉湖一带有很多名贵稀有的自然资源,也一直未能开发起来。
于是,他主动找政府签了合同,承包土地。镇政府当时的党委书记是他的部下,为了不被人说有裙带关系,他们按照当时国家的承包经营政策程序,召开了公开会议,党委班组成员也签了字。租期50年,租金一年一交,每年给蒙泉镇政府2000元,给石门县农业部门1000元。
他向我表示,租到这块地没有权力的因素,当时跟镇政府签合同时便承诺,如果以后这里要开发旅游,他就让出来。但他也说:“别人来搞也能够搞得到,只是说我当时来租这个地儿可能方便一点,因为我以前在这里任职。”
2015年,他正式搬到水库。刚开始,他在孤岛附近一个叫“老湾里”的山脚下住了八年,那里也属于林场,护林员此前居住过的房子已经破旧不堪。他首要的任务就是修缮房子,花钱请瓦工、木工,做简单的装修,花了一个多月时间。为了通电,他买了一个20千瓦的专用变压器,前后一共投了20多万元。他又在山谷深处打了口井,泉水涌上来,用黑色水管引到了屋前。从此喝茶、吃饭的饮用水,他全从这里打。他曾检测过水质,没有细菌。后来,水库大坝要维修,水全部放干,为了出行方便,他搬到了现在的孤岛上。

我问:“你觉得你现在算是他这种生活吗?”
他说:“本身以前就向往那种生活,现在我就真正地回归到那种生活。”
局长和佃户贺良楚向我确认,这种生活的选择并非像陶渊明那样出于对官场的厌倦。他说,承包那么多土地,栽了那么多树,“也不是说想走就走。不干了,投了那么多钱怎么办。”
“我是事业心比较强的那种。”退休多年,贺良楚身上还是葆有基层官员的风格。他的微信网名叫“蒙泉佃户”——他解释,自己承包了政府的土地,所以叫“蒙泉佃户”。
对他而言,孤岛的生活不仅是退休的安享,而更像是一种事业的延续。
贺良楚带我参观了承载着他事业的“老湾里”。这里也是无人地带,岸上一片茂密的草地,深处是大山,想要来这里只有通过水路。
在他原先住的房子几米外,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水声潺潺,他喝的山泉水也来自此处。他抬起不断流淌的水管,就着嘴,喝了几口。他建议我也尝尝,我喝了一下,清冽可口。
我们往深处走,地势高低不平,穿过草木间,这里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植物:赤楠、花榈木、腊梅、竹子,都是贺良楚亲手种下的。他说,这些花木的幼苗有的从山上移植下来,有的是从外面买的,所有物种统计下来,有上千株。
他向我介绍它们如何名贵珍稀,生长的习性,颜色有多漂亮。他最喜欢的是小叶赤楠,叶子很小,一年四季常绿,特色是“千年不长万年木”,意思是生长的周期很长。
外面一些人会把成长的赤楠作为盆景卖掉,而他则表示,自己没有商业思维,“我是拿着国家的退休工资的,我不能把这一块原生地的资源去卖钱。”他说,“我把它打造成一个小小的植物园,当地原生态的。如果说今后要做旅游(开发)的话,就增加点色彩。”

现在,他喜欢用“情结”来形容他对农业和蒙泉的热爱。
贺良楚从小在石门县的农村长大,高中毕业,二十来岁做农民时,他的理想是走出乡村,吃皇粮。后来他得到一个读中专的机会,这属于那个时代的高等职业教育,毕业后又回到村里当了干部,一路从小乡的干部升到大乡的党委书记。在乡镇时,他跟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也曾见证了农村经济的起落。
石门是贫困县,改革开放前,有政策号召蒙泉种柑橘,“当时要调整(产业)结构,什么赚钱种什么”。贺良楚在蒙泉镇任职党委书记时,也曾大力发展柑橘,他提出柑橘的面积要达到农业用地面积的70%以上。“但是现在总结起来有点问题,把好多田也种上去了。”他说,这会产生一些副作用,可能影响到粮食安全。
再后来,2000年,他到了县城,做了十年的建设局长。一开始就领到一个“苦差事”:单位改制。他说,这给他留下了不少骂名。那个私有化的过程持续了一两年。因为解散了编制职工、“把别人的饭碗搞掉”,他们告状到市里、省里,都是说这些领导侵吞国有资产,私分国有资产。贺良楚也因此被“监督”,从县政府的职能部门一直到市纪委、市检察院都来查,他还当过被告,到法院里打过官司。
建设局负责城市建设,县城的发展是在他建设局长任期时快速推进的,商品房也在那时如火如荼大规模开发。我短暂住过的石门县火车北站一带,正是他任建设局长后的重点工程片区,这里现在树立着很多密集的高楼,但因天气阴冷、街道空旷而显得萧条。
最终,这位建设局长也退出了城市,回到了水库边。

贺良楚也有少数同僚退休后回农村老家过田园生活,种点菜,养点鸡。不过他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同在于,找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林场,“这种生活更加理想一点”。这十年间,也有关系好的朋友来岛上玩过,说想尝试这样的生活,但真正实践的目前还没有。
原先他工作时常感冒,会咳嗽、吐痰,在这里生活多年后都变轻了。现在身体除了一些腰腿痛,其他都没问题。他说,“原来说在这儿搞到七十岁就不搞了,现在看来只要身体不出问题,坚持几年算几年”。
他说自己退休前全国各地都跑过,还去过欧洲十多个国家,退休后也不向往外面了。唯一一次出省就是去浙江开化,考察如何养殖清水鱼。
至于工作那些年的事情,“我也不去思考,也思考不了的,”他说,“我退休就在这儿过日子,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就是老百姓。”
两种晚年从蒙泉返回石门县城的小巴末班车是5点左右。下午4点,贺良楚开船把我送到水库码头,我们告别。我仍有很多问题没有来得及问。三天后,我又来了一次。他对来访已经感到一些烦恼。当天,他急于出门和一位过去镇上的同僚吃饭,我们直接在三星寺村口一位村民家里聊了起来。
村民很早就听过这个老干部的名字,十年前也知道他来这里隐居,平时不常见,交流也不多。贺良楚和外界的日常接触,一般就是他回常德时在村口等车的片刻。如今,很多村民都在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了贺良楚,他们对于贺良楚评价较为正面。也不免会提到,贺过去的身份和养老金。
在村口,一位村民知道我去过水库,便主动搭话。当我说起去拜访贺良楚,村民说:“他退休了有钱,有那么高的工资,就爱在那里搞(生活)。”
这位村民58岁,经常去水库玩,也去贺良楚的岛上看过。贺曾对他说,自己不想出名,想在这里安安静静住。但他这些天总能在抖音刷到贺良楚。
他对贺这种选择的评价是:“我觉得他不会享受,他是农民出身,爱劳动,体力好,有时候那个包裹,每一袋他都自己扛上去,我光走上去都累。”
他也并不想在城里生活,觉得现在各行业经济普遍不景气,进城并不容易生存。“农村人住在农村,守着几分田土,终究还是能够保得住自己吃饭的温饱。”
不过,由于种粮食不挣钱,如今地里已经几乎没有粮食作物了。当地是柑橘生产基地,曾出口二十几个国家,由于近些年周边的县也大量发展柑橘种植,产量大于销量,加上经济疲软,价格一落千丈。一亩柑橘年收成仅千元左右,而去深圳工厂打工一个月可以赚五千元。
关于柑橘,贺良楚和我也聊过这个问题。他说,去年有政策要把柑橘树挖掉,还田还粮,这跟农民有冲突,“实际上又执行不了,因为当时要人田里种柑橘,也是政府要种的。”他见证过这片土地种柑橘的兴起,也清楚地看到如今的困境,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是反思又是无奈的平静。

另一位与贺良楚几乎同龄的村民对我说,上世纪七十年代修水库时,他曾见过贺,那时双方都是老百姓,而后身份悬殊,再无交流。如今,他每个月的养老金是190元。他提到了今年两会期间人大代表呼吁“提高农民养老金”的新闻,说自己也在等待后续的实际行动。
三位与我交流过的村民都说,包括他们自己和认识的更多村民从未缴过养老保险。“农村人没有退休的时候。”一位村民说。
贺良楚也和我聊过“提高农民养老金”的问题,他的观点是:这个出发点是好的,但从现实上来说肯定有困难,“体制内的不平衡都还没办法,还改善农民(养老金)给他提高”。
他也坦诚外界对他身份的一些说法有道理。他说,如果他是一个普通农民,“我要为生存奔波去打工,去赚钱,说不定我现在跟别人去做工,还谈什么退休,来这里享受生活。”
在对农村现实的观察之外,贺良楚自己也有一些他所说的“不平衡”。他告诉我,2015年1月后退休的干部,只要是正科级,就可以享有副处级的待遇。以前在镇上、县里给他当副职的,“他还不一定当一把手,他们现在都拿七千、八千。同样是局长退休的,他们能拿八九千。”
而他只相差了一个月的时间,拿了六千元出头。他说,他曾经的炊事员或司机退休都是拿六千多。
“跟我一样差不多2014年以前退休的人,心里有点不服气,我都跟他们解释说,这个事情不要找政府或者找领导,这是中央的政策,”他随即又笑着补充,“这个也无所谓,反正我在这儿,只要身体好,就能多拿几年。”
我说,很多人羡慕他的生活方式,问他怎么看如今年轻人的躺平。他说:“年轻人躺平应该是现在时代造就的一种异象,不是很正常的现象。”
他说,自己的隐居生活不可复制,“首先是大背景不一样”——他有退休工资,不过找了一个安享晚年的地方,在劳动中找乐子。他认为,年轻人还是要先有一份收入,“我奉劝这些人,年轻的时候,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没有事业就没有晚年。”
第二次聊完后,我上了回县城的小巴车,离开了这里。沿途地势高低不平,田地里种了很多油菜花和柑橘。这种景象我已经很久没见了,一切都好像回到我儿时成长的乡村,只是乡村不再是浪漫的记忆,而是一种复杂的现实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