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从吏部衙门疾步而出的红衣官袍身影,朝着羽林军都督府辕门径直而来。
起初,围在辕门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六部官吏们尚未察觉。皆背对着吏部的方向,正小声感慨这支纨绔军竟多有仗义之辈。
然而等那沉稳的脚步压迫过来,离得最近的一名户部主事最先感到异样,他疑惑地转头。下一刻,他下意识地向旁边踉蹡了一步,让开原本站定的位置。
这小小的动作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转瞬荡开。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官吏回头,当他们看清那身绣着金线孔雀的正二品大红官袍,所有的议论、私语,甚至呼吸,都被瞬间掐断。
没有命令,没有呼喊。
人群如同被巨手拨开的潮水,带着敬畏向两侧无声退去。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条干干净净的道路豁然出现。道路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屏息垂首的蓝袍、青袍官员。
张拙身为吏部尚书掌管京察,如今已是各部衙门最怕见到的阁臣。众人生怕退得慢些,被张拙惦记上。
此时,张拙来到陈迹面前,低头打量他脚下堆满的佛门通宝和银子,抬头时看向王道圣:“你这个做先生的,给亲传弟子多少银子?”
王道圣淡然道:“一百两。”
张拙揶揄道:“我张拙怎么会有这么穷酸的朋友?堂堂兵部尚书,就只给亲传弟子一百两?”
王道圣斜睨他:“我拢共只有一百两,便给一百两。你有多少,又打算给多少?”
张拙一怔,竟是绕着王道圣转了一圈,饶有兴致道:“可以啊王道圣,为了自己弟子,在我身上用起兵法了?我若是把全部身家给他,只怕他不敢接。”
他转身看向陈迹,从怀中掏出两串佛门通宝,分别戴在陈迹的左右手腕上:“我听阿夏说,你把鼓腹楼当掉了。那是你姨娘好不容易为你攒下来的家当,如今你姨娘不在了,留着鼓腹楼也算是个念想,等会儿就去把鼓腹楼赎回来。这每串佛门通宝都是二十万两银子,拢共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
可买五十万石米。
可买两万六千七百亩良田。
可买两千座京城内城宅院。
可养活一支边军数年。
打一场调兵数万的仗。
刚才还因羽林军凑钱而有些嘈杂的辕门外,此刻静得能听见秋风卷过承天门旌旗的猎猎声。
那名最早让路的户部主事,手指掐进掌心。他是管钱粮的,比谁都清楚四十万两意味着什么,那是户部一个清吏司半年的流水,是南方一省半年的田赋。
按照京官俸禄,他要从宁朝立国开始,勤勤恳恳干到现在才能攒下这个数,不,还未必攒得到。
陈迹看向张拙:“张大人,这笔银子太多了,你当众拿出这笔银子,只怕会遭不少人弹劾。”
张拙却笑着抓紧他手腕:“莫管别的,先去赎回鼓腹楼,有些东西不一定有多重要,但留着就是图个念想。你是念旧的人,一定要赎回来,放心,一切有我。”
陈迹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张大人。”
张拙看着地上的银钱,笑着对羽林军们说道:“行了,将这些都收回去吧,从各自家里偷东西变卖的也赶紧去赎回来,莫叫爹娘发现了打断腿。”
李光第一个将自己的银子拿了回去,讪笑道:“有张大人在,我这笔银子想必也派不上用场了,我还是留着娶老婆吧。”
王朋也将自己从清倌人那里借来的银子拿回去:“我还得把人家赎身钱还回去。”
齐斟酌笑骂道:“你们两个也就这点出息,王朋,你小子要不干脆把清倌人娶回去吧,反正你爹娘都过世了,也没人拦着你。那姑娘赎身银子还差多少,兄弟们手头有余钱的给你凑凑,算是给你随过份子了。”
王朋厚着脸皮道:“这可是你说的,还差一千二百两。”
李岑把自己的银子扔给他,笑骂道:“跟你客气一下而已,你还真好意思开口啊。”
王朋浑不在意:“我都能找清倌人借钱了,还有啥不好意思的……下个月就请你们喝喜酒。”
羽林军们骂骂咧咧起来,手头宽裕的羽林军,干脆把银子丢给王朋。
待所有人将银子取回,陈迹看向李玄:“去把飞白剑赎回来吧。”
可李玄脸上并无喜色,竟当场将当票撕成两半:“不赎了,反正也用不着。”
陈迹心中叹息一声。
张拙看向他,帮他将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的佛门通宝:“去吧,将银子守好,明日还有大用。”
陈迹点点头,转身穿过人群,前往李记当铺。
到了当铺,柜台后的老朝奉没想到他真来赎回房屋地契,顿时心疼起来:“客官,怎么昨日刚当,今日又来赎回?你可知道,这一天的息就得一百二十两银子……”
典当行的利润大半来自死当和活当的滚息,这种昨日当、今日赎的买卖,几乎等于白忙一场。更何况,天宝阁的铺面是他昨日一眼就看中的肥肉,原本盘算着半年后如何运作到手,如今煮熟的鸭子要飞,他怎能甘心?
陈迹早有准备,直接将张拙给的一串佛门通宝放在柜台上:“天宝阁一天的净利都不值一百二十两,这串佛门通宝里面是二十万两,赎。”
老朝奉拿起柜台上的琉璃镜核验佛门通宝上的微雕,光验佛门通宝便花了半个时辰,确为二十万两无疑。
验完之后他为难道:“客官,我李记当铺眼下也没这么多现银找给你啊,起码得等半日才行。”
陈迹皱眉:“怎么,李记当铺想赖账?连阉党的地契都敢吞,想来是没活通透。我就在这等着,日落前不见地契,抄了你李记当铺。”
老朝奉没了办法,只好招呼后院伙计:“快,找东家从甲字一号银库支些银子过来应急。”
伙计为难道:“这几日……”
老朝奉皱眉催促:“银子又不会丢,等给这位客官赎了当,再给东家送去。”
陈迹在正堂里喝了三个时辰的茶,直到午时才见伙计折返。
老朝奉亲自捧着一只紫檀木托盘绕出柜台,托盘里放着陈迹昨日带来的木匣子与四串佛门通宝,还有三锭现银:“您清点一下。”
陈迹将佛门通宝与现银一并塞进木匣子里,转身出了当铺。
……
……
第七天。
最后一天,陈迹哪里都没去。
他坐在石凳上,麒麟补服已穿戴整齐,每一颗扣子都严密地扣好。晨光渐烈,他身上的麒麟补服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陈迹左手稳按刀身,右手握着细麻布,从鲸刀近乎透明的锋尖开始,一寸寸地向刀锷擦去,擦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他手握五十多万两银子,齐家想赢过他买走白鲤、买走齐家的面子,便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想少花钱倒也简单,杀了他就可以。
陈迹今日在等齐家铤而走险动手提前解决他,可他等了整整一天,也没等来齐家行官。
齐家放弃了?
他不确定。
直到申时,小满看了一眼天色,对陈迹低声道:“公子,时辰到了,教坊司过了申时三刻便会开始发卖罪囚,您该去教坊司了。”
陈迹擦拭鲸刀的动作,在最后一寸刀身处顿住。
下一刻,他手腕一翻,雪亮的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光,准确归入鞘中。他站起身来,提着鲸刀往外走去:“走吧。”
烧酒胡同距离演乐胡同不远,横穿两条街,再往北拐一个路口就到。
教坊司外的集贤街上,已经聚着熙熙攘攘的人潮,竟比天桥还热闹。官吏、百姓、小贩,皆聚集于此。
忽然间,有人小声说道:“来了!”
人群朝南看去,正看见陈迹提着刀来,身后则是抱着乌云的小满,抱着木匣的小和尚。
陈迹并未沿街边的屋檐下走,而是走在青石板路的最中央。
行人纷纷退让,有人打量着陈迹,小声说道:“不是说他是阉党吗,可他看起来一身正气,也不像阉党啊。”
“确实不像,感觉像是正要清君侧的权臣。”
“谁会把阉党写脸上啊,阉党就是阉党。”
陈迹对此恍若未闻,目不斜视的从人群中穿过。然而就在他要走进演乐胡同时,却听身后传来声音:“武襄子爵请留步。”
他回头看去,赫然是先前见过的解烦卫千户王昭,对方还领着十二名解烦卫排众而来。
小满小声道:“公子,来者不善……他们怎么这么会挑时候,偏偏挑在这会儿!”
陈迹淡然道:“王大人找在下何事?”
王昭拿出一封驾帖:“武襄子爵,有人在御前弹劾张拙张大人卖官鬻爵、中饱私囊。此事与你也有些干系,在下奉命而来,将你带去仁寿宫问话。”
陈迹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演乐胡同深处的教坊司丹陛大乐堂,似乎就差一步距离,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能……
可该来的总归会来。
陈迹将鲸刀递给小满:“别担心,在这等我。”
王昭指着小和尚怀里的木匣子:“这个也得带进宫去。”
陈迹沉默片刻:“好。”
王昭打开匣子看了一眼,见银子与佛门通宝俱在,当即放下心来:“走吧,陈大人想必也不用我等押解了吧。”
“不用。”
青山: 第573章 只差一步
内容摘要
青山
共 581 章
183.12万 字
连载中
洛城夜幕下的骏马与少年郎,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哒哒声响。 他仿佛说书先生故事中的人物,从云瀑中来,往江湖中处去,行至青山,看晚霞西落。 若你问,谁是这江湖里的不归客? 他会答,清风,明月,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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