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帝国寒冬
冬月一场寒流,北京城便跟院里的大水缸一样,冻瓷实了。
苏录仍保持着读书时早起的习惯,从不赖床。
天将亮未亮,窗外残雪反射着微光,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屋里却暖融融的。观棋、入画轮班值夜,把炉子一直生得旺旺的,让他不用下定决心就能钻出被窝。
黄峨也披衣起身,温柔地替他穿戴妥当,又拿起一柄犀角梳,先将他的长发自上而下细细梳顺,然后拢发向上束紧,挽成一个规整的圆髻。最后取网巾整齐罩在发髻上,勒紧网边固定好。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子,瞬间变成了温润如玉的君子形象。
这时观棋也备妥了温热的洗脸水,连牙粉、牙刷都提前温过,生怕冰着少爷。
值上半夜的入画也早早起来,给少爷少夫人准备早餐。
天寒地冻,堂屋里也冰凉,一大家子起床时间都不一样,就不一起吃早饭了,改在各自的小院里开伙。
大户人家的陪嫁丫鬟自然女红、厨艺样样精通,入画也不例外,她今天给小两口做了醪糟圆子。巧手搓出的糯米圆子颗颗匀净圆润,裹着琼浆似的甜酒酿,再撒上一小撮晒干的桂花,卧上一颗溏心蛋。
轻轻一戳,金黄的蛋液便缓缓流出来,裹着圆子入口,那滋味……北方人还真享不了这福。
配上几样蒸点,几碟爽口小咸菜,便是夫妻俩的早餐了。
苏录一边舀着圆子吹着热气,一边拿起案头的简报……这是詹事府调查局送来的。实则是通政司的每日政情汇总,再加上些内行厂暗中侦查到的消息,比内阁首辅看得都全乎。
没办法,谁让他有个能干的干儿子,钱宁会将每日收集到的情报,着人连夜写成简报,天亮前送到状元第,以便干爹能在吃早饭时阅读。
每次看到这份简报,苏录都会被钱宁的孝心感动。但今天他却只觉得沉重,各省的灾情已经严重到影响人食欲的地步了。
北直河南、山东辽东、陕西山西、江淮湖广一带,统统因为旱情严重歉收,甚至绝收……而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年全国范围大旱了。地方官府彻底无力赈济,百姓能卖的也都卖光了。大范围的饥民流离失所,各种惨状令人不忍描述。
这时候就只能指望朝廷了,刘公公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命南京工部侍郎毕亨,即刻携外库银四十万两,前往湖广、河南,主持当地赈济饥民事宜。
又下诏拨出外库银二十万两和南京各卫所粮仓的三十万石粮食,令南京刑部尚书洪钟,会同地方官员,分道前往江淮一带赈济饥民……
皇帝拨给外朝的那四百五十万两银子,确实起了很大作用。但也不宜太过夸大,因为连续三年大旱下来,最缺的其实是粮食……朝廷拿着钱,满世界都买不到足够赈灾的米!
官储已经耗尽,刘公公不得已决定动用边储……他听说,国家每年解往九边的粮草,都会有一部分储藏起来,以备大战。
眼下不用蒙古人打过来,国内就要大乱了,刘公公顾不得那么多了,便命御史分查九边,看看能有多少粮食可以调往内地。
结果触目惊心——目前查了辽东、蓟镇、宣府、大同四镇的粮仓,发现自弘治十五年以来,储备粮草被长期挪用,亏折严重连九边士兵的口粮都快不够了,还内调?边军直接就能造反!
刘公公勃然大怒,下令追查,又抓了一大票人,但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苏录揉了揉太阳穴,索性翻到京畿一带的消息,只见本地新闻更加劲爆。
先是刘公公下令拆除京城内所有非敕建的寺庙,勒令四十岁以下的僧尼还俗成亲。
更有甚者,刘瑾还下令顺天府驱逐在京外地人,强令寡妇改嫁,甚至命令将未下葬的遗体火葬,闹得人心惶惶……数千外来雇工聚在阜成门外,商量着要去砸了刘公公的宅子。
结果被厂卫侦知,抓捕了几个领头的,才将这场骚乱扼杀在了萌芽中。
黄峨给苏录端上一杯热茶,瞥见简报上的字句,不禁无语道:“这刘公公管得也太宽了些吧?连寡妇改嫁、火葬土葬都得听他的?”
“刘公公的心是好的,寡妇改嫁本就是德政;近来京中流民每天都有不少冻饿而亡者,火葬更是有必要的……但他太简单粗暴了,所以总是好心办坏事。”苏录轻声道。
吃掉最后一粒圆子,端起茶盏漱漱口,苏录便要出门上班去了。
入画连忙捧来烘得温热的棉袍、暖靴、袖筒和耳包,伺候他裹得严严实实。
黄峨又取来一件连帽的狐裘披风,仔细替他披在肩头,轻轻拢好领口,柔声叮嘱:“当心路滑,公事再忙,也记得早点回家。”
“嗯。”苏录点点头,伸手捏了捏黄峨嫩滑的脸蛋,便出了小院。
隔壁大哥也刚刚出门。大嫂已然显怀,却还痴缠地拉着苏满的衣袖,非要他亲一口才肯放行。苏满无奈,见四下无人,才飞快地在大嫂脸颊上啄了一下。
朱茵这才开心地放他出门。苏满走到中间小院,就见苏录一脸坏笑地立在门口,显然被看了个正着。
“我都是关着门。”苏录取笑道。
“……”苏满老脸一红,道学先生的形象彻底崩塌。他苦笑一声,小声道:“唉,本来以为她怀孕了,终于能清净几天,结果倒好,更黏人了。”
待出了三进院大哥又忍不住轻叹道:“你说那些三妻四妾的,是怎么顶得住的?我这就一个,都快招架不住了。”
“……”苏录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苏满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哪能跟小叔子说嫂子呢?连忙咳嗽道:“我这嘴冻瓢了,当我没说过。”
苏录点点头,同情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加油吧,春哥儿!
哥俩出门前,先去正院分别跟大伯娘和苏有才请安告别,这叫‘晨则省,出必告。’
苏家如今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这种规矩必须得自觉遵守。
但大伯娘没给好脸,训道:“说了多少遍了,别整这套虚头巴脑的,你俩进来站站有啥用啊?进进出出的,热乎气全给我放跑了!”
苏有才这边就是另一个样子。用他的话说就是,天底下除了皇帝和翰林学士,谁能享受状元和探花每天请安?
近来有才兄竟与唐伯虎几个混在了一处——他本就爱吟诗作对,号称‘二郎滩小东坡’,可惜诗词被视为小道,竟知音难觅。
如今遇着一群志同道合的同龄人,可算找到了组织。号称吴中四才子中的第五人……
徐祯卿还利用职务之便,给苏有才办了个坐监读书。苏有才暂时回不了四川,在京里无所事事,索性日日跟着唐伯虎去国子监上课,闲暇一起喝酒吟诗,那真是此生没有过的快活。
“爹,你不去上学吗?”苏录见苏有才还在赖床。
“我们国子监从今天开始放假了呀。”苏有才眨眨眼道。
“好吧……”苏录一阵无语,儿子上班爹上学,什么事儿呀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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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之后,苏录没有马上去豹房,而是命马车往西开。
“干什么去?”苏满问。
“听说京里每天都冻死灾民,亲眼看看去。”苏录低声道。
待马车驶离了主干道,便见街巷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用破席、茅草搭成的棚子。
一家家、一窝窝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灾民,就蜷缩在这一个个跟鸡窝狗棚差不多的窝棚里。
有的甚至干脆裹着破草席,瑟瑟发抖地蹲在避风处,也有的一动不动,大约已经在寒夜中冻毙了……
马车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中转悠,这样的景象就没断过,仿佛一直在原地兜圈圈一般,让苏录和苏满都倍感难过。
这些灾民大半操着河北口音,也有不少山东、河南甚至辽东的流民,皆是这场罕见大旱的受害者……他们老家的田地龟裂、颗粒无收,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无奈之下只能背井离乡,一路乞讨来京城寻条活路。
他们披着打满补丁、露着棉絮的破袄,有的甚至没穿棉袄,只裹着几层破烂的麻片,腰间勒着一根粗草绳勉强束住干瘪的身子,手里端着豁口的破碗,有气无力地拦着马车,声音嘶哑地哀求着:
“大爷,赏口吃的吧,救救孩子……”
“走开走开,没长眼吗?不认识我们这身吗?!”保护马车的锦衣卫用刀鞘驱赶着围住马车的灾民。
“好了。”苏录声音平缓地叫住了护卫们:“把你们身上的银钱吃食都拿出来,分给灾民,回去了我还你们。”
“是,大人。”几十名锦衣卫赶忙掏光了身上的铜钱碎银子,还有没来得及吃的早饭,依言散给了灾民……
看着跪了一地千恩万谢的灾民,苏满心里很不好受,低声对苏录道:“这一幕,可比奏章上的数字,让人难受多了。”
“是。”苏录点点头他的心比大哥硬多了,沉声道:“情况都了解了,回去吧。”
ps:下一章还有八百字。
状元郎: 第585章 帝国寒冬
内容摘要
状元郎
共 628 章
174.48万 字
连载中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天子不在堂,日日宿豹房。 ~~~~~~ 唐寅:义父拯救了我。 王守仁:要不是他救我,我半道就被锦衣卫做掉了。 杨慎:既生瑜何生亮,我觉得他抢了我的状元,还抢了我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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