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十二怒汉”?
莱昂纳尔和苏菲回到自己的包厢,关上门,稍微隔绝了一些车轮的噪音。
苏菲转身看向莱昂纳尔,轻声问:“莱昂,你创造这个故事时,认为波洛应该怎么选?”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景象。
1883年的欧洲大地,涌动着资本、帝国、民族、阶级以及新旧思想的激烈碰撞。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阅读《东方快车谋杀案》原著时的情景,当时的震撼与迷惘,在今天又重现了。
阿加莎·克里斯蒂在1934年写下这个故事,背景是“一战”后秩序松动、传统价值观面临挑战的时代。
而此刻,1883年,何尝不是另一个巨变的前夜?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在我的想象里,这既不是简单的‘好人赢了’,也不是‘坏人伏法’。
如果法律因为漏洞、金钱、权力或者纯粹的运气,无法惩罚罪恶,无辜者承受了所有痛苦甚至毁灭。
那么,在这种时候,惩罚的权柄回到了哪里?”
苏菲也陷入沉思当中,她也无法确定自己更愿意看到哪一种答案——
身为普通人,她乐于见到恶人伏法;但是两年来为莱昂纳尔处理生意的经历,又让她对规则有着本能的敬畏之心。
莱昂纳尔声音并没有停:“每个人认可的正义形式和愿意承担的代价是不同的,我们的困境就在于此——
我们尊重法律,但我们也看到了法律在阿姆斯特朗一家悲剧面前遭遇了彻底失败;
我们每个人都理解并且同情那十二个人的痛苦与动机,但这是否等于要认可这种私刑?”
苏菲坐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所以你让大家明天在做决定?”
莱昂纳尔最后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如果法律无法惩罚恶棍,那么惩罚的权柄就回到了人类良知的手里。
而良知,从来不按规则出牌——但这世界上,有几个人会认为自己缺乏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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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讨论,不用等到第二天,就已经在一些乘客发生了。
吸烟车厢里,《费加罗报》的乔治·布瓦耶和《泰晤士报》的亨利·布洛维茨就着白兰地,进行了一番简短的交锋。
乔治·布瓦耶的情绪有些激动:“亨利,你得承认,如果现实中真有这样的事,那十二个人是无辜的!
法律背叛了他们,他们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正义。”
亨利·布洛维茨则吐出一口雪茄烟雾,摇摇头:“乔治,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这种事绝不能被鼓励!
今天能对一个逃脱制裁的绑架杀人犯动私刑,那明天呢?一个逃税的银行家、一个失职的政客、一个出轨的丈夫……
任何被认为因为‘法律不公’而逃脱制裁的对象,是不是都能追杀?那谁来界定什么是‘值得’动用私刑的罪恶?
愤怒的民众吗?那会回到中世纪,回到宗教裁判所。不,不行。法律必须至高无上,即使它偶尔会犯错。”
乔治·布瓦耶笑了起来,笑容中充满讽刺:“偶尔犯错?阿姆斯特朗一家那是‘偶尔犯错’吗?那是司法的崩溃!
当体系无法保护一个三岁女孩,无法给她的家庭最基本的公道时,你还要人们盲目地信仰这个体系?这是残忍!”
亨利·布洛维茨立刻反问:“所以你想让每个人都成为自己案件的法官和刽子手?我们都很清楚舆论的力量。
如果公众情绪可以代替法律审判,今天为阿姆斯特朗家欢呼,明天就可能把另一个无辜者撕碎。
想想那些民众的暴动,想想你们的皇帝,想想公社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情绪是靠不住的!”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碰杯,将争论暂时搁置,但分歧显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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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节卧铺车厢的走廊上,罗斯柴尔德夫人和她的丈夫也有过低声交谈。
“詹姆斯,你觉得呢?”罗斯柴尔德很少询问丈夫对抽象道德问题的看法,但这次不同,这次她要替莱昂纳尔问。
罗斯柴尔德先生沉吟片刻:“从情感上我理解那种绝望和愤怒。如果我的亲人遭遇那样的事,而凶手逍遥法外……”
他没有说下去,但嘴唇紧抿,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但是,从理性上,我必须站在法律那边,让波洛揭露真相。
我们的生意依赖契约,如果今天可以为了一种‘高尚’的理由打破规则,明天就可以为了一堆卑劣的理由打破它。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难以修复。市场稳定、信贷流通,甚至国家债券,都建立在人们会遵守规则的基本预期上。”
罗斯柴尔德夫人追问:“所以,规则本身,比‘正义’的结果更重要?”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点点头:“是的。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个人的悲剧令人心碎,但规则崩坏会带来更多悲剧。”
罗斯柴尔德夫人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得有道理,这是他们这个阶层赖以生存和繁荣的逻辑基础。
但昨夜扮演琳达·阿登(哈伯德太太)时,那种失去至亲、法律无门的锥心之痛,也给她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这两种认知在她心中冲突着,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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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当早餐最后一道咖啡被端上桌后,乘客们几乎不约而同地起身,默契地走向沙龙车厢。
沙龙车厢的窗帘拉开了,让上午的光线透进来。人们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眼神中都带着跃跃欲试。
他们每个人都接受过这个时代最好的精英教育,尤其是男士们,演讲与辩论是学习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昨天「东方快车谋杀案」留下的矛盾选择,让他们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与同学激情对线的场景。
莱昂纳尔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诸位,昨晚的游戏,我们既走到了终点,也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赫尔克里·波洛为我们揭示了两种可能性。现在,我们做出最后的抉择——波洛究竟应该向官方提供哪一种结论?
决定权在诸位手中,基于你们的理性、经验、信仰以及对法律与正义的理解。”
最先开口的是夏尔·德·弗雷西内,作为法兰西的资深政客,他的立场很明确——
“如果这是现实,而不是索雷尔先生精妙的故事,那么我认为,第二种结论没有任何讨论的空间。
共谋杀人,就是共谋杀人。无论动机多么值得同情,无论受害者多么罪有应得,都不能改变它是犯罪的性质。
法律不因动机的善恶而失效,否则,法律将不再是普遍适用的规则,而成了因人而异的内心道德标准。”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不是在为惩罚本身辩护。法律的权威,就正在于它超越了个体的激情和临时的道德判断。
一旦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谎言可以成为实现正义的工具,那么法律将被迫向不断变化的公众情绪和道德冲动让步。
今天可以是同情,明天就可能是仇恨;今天可以是针对一个罪证确凿的恶棍,明天就可能针对一个只是被怀疑的人。
历史告诉我们,情绪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坚守程序有时显得冷酷,但它是防止社会滑向混乱的唯一堤坝。”
弗雷西内的话刚刚说完,几位与政府或大企业关系密切的乘客都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但反对的声音,也立刻就出现了。
乔治·布瓦耶的情绪依旧激动:“你们说不能开私刑的先例,因为情绪不可靠。我同意,情绪确实不可靠。
但一个让恶棍逍遥法外、让无辜者家破人亡的法律体系,就可靠吗?执行一个失败的制度,就是做不义的帮凶!
如果继续把一切希望和权力交还给这个失败的制度,要求受害者无限忍耐,这难道不是一种怯懦的自我安慰吗?
你们到底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还是在维护一个已经失去灵魂的空壳?”
布瓦耶是在质疑当制度连“实现正义”这种基础功能都已经崩塌时,坚持遵守程序,是否本身就成了一种不义。
画家路易·贝尔坦忍不住插话:“布瓦耶先生说得对!想想那个场景!一个家庭,就这样被毁了!法律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如果我是那个家庭的朋友,我恐怕也会……天啊,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动手,但我理解那些动手的人!”
夏尔·弗雷西内淡淡地回应:“我也理解,但我不认可。用另一场犯罪来‘纠正’前一场犯罪只会制造更多悲剧。”
这时,东方学学者埃米尔·杜兰接过了话题,他把讨论引向了一个更宽阔的视角。
“但是在历史上,‘复仇’并不能被简单地等同于野蛮和混乱。它甚至是荣誉文化和家族责任的组成部分。
尤其在我们将要去到的奥斯曼帝国,那里的是社会依旧延续着古老的传统,‘复仇’并不是一件稀罕的事。”
这个观点很新鲜,就连莱昂纳尔也忍不住往他的方向倾了倾身子,好听得更仔细一些。
他这才发现,今天的剧本已经从《东方快车谋杀案》变成了《十二怒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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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第612章 “十二怒汉”?
内容摘要
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共 622 章
151.76万 字
连载中
维克多·雨果:“你们都叫我是‘法兰西的良心’,但此刻它正在莱昂纳尔的胸膛里跳动!” 爱弥儿·左拉:“‘自然主义’还是‘现实主义’?不,只有莱昂纳尔的‘现代主义’才属于20世纪!” 居斯塔夫·福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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