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家’喀什”。
追看8集短剧集《喀什恋歌》的过程中,这个词反复跳入我的脑海。
它是一个有确指的名词。是剧中热爱建筑设计、努力在上海扎根的夏孜(李兰迪 饰),永远回得去的故乡。
但又更像一种不确指的感受——一种无偿的接纳感、一种无形的托举感和难以名状的精神给养感。

尽管作为重大主题创作,《喀什恋歌》要划归为民族题材大类,但它首先让观众捕捉到的却不是西域的新奇感,而是这样一种共通的情感归属。
《喀什恋歌》由秦海燕执导,姚长宁、秦海燕、郑忆宁编剧,目前正在央视一套黄金档和爱奇艺同步播出。
这部剧有让人代入的“返乡”的主线。开篇,《喀什恋歌》就铺陈了“沪漂”女孩夏孜因职场失意和家庭变故,回到阔别的故乡喀什古城的线索。
但在两个层面的深描,又让它超越了单纯的返乡治愈剧。
它讲民族融合,是一部多元文化在百年客栈里交织共生、彼此照亮的人情剧;
它还讲女性成长,是一部在情谊相守中,让古老文化节律里的年轻心跳蓬勃涌动的青春剧。

如今,观众评价一部现实题材剧的好坏,常用的一个标准便是悬浮与否。
人浮于事,事浮于时,是悬浮。职场变成恋爱站,空间沦为背景板,也叫悬浮。
摆脱悬浮感的路径说来也简单,那就是关于这群人的这些事,非发生在此时不行,非扎根此地不可。
《喀什恋歌》之所以观感友好,正是因为这是一个非发生在喀什古城不可的故事。围绕着返乡的夏孜和她长大的驼铃驿站,这部剧又塑造了一群非喀什古城难以聚拢的人。
驼铃驿站是个怎样的地方?
它是古城里有着百年历史的老民宿,地契都写在羊皮子上。这里有历史悠久的杏木柱、颇有年头的二层楼、精美的手工毯、历久弥新的浅蓝色木门……
但它的在地性并不仅体现于民族化的视觉符号,还在于它围居的氛围。

驿站接短住也迎长租。在90年代,它为援疆的医生夫妇夏辉(耿乐 饰)、常月(龚蓓苾 饰)提供了落脚地,也因此成为了夏孜出生长大的地方。
驿站老板一家三代都同住在这栋小楼,来往密切的还有邻居烧土窑的巴图尔一家以及隔壁餐馆努尔一家。
正是驼铃驿站这样的特别的场域,才滋养出汉维共居、几代同堂的大家庭。也正是有了这样近关系的围居氛围,才可能有夏孜和驿站家女儿米娜佳尔(木克热木·开赛尔 饰)、土陶家女儿莱丽(邱天 饰)这样从小到大的成长羁绊。
古城又是怎样一个特殊环境?
在《喀什恋歌》第二集中,我们就见识到了古城的巴扎文化。
巴扎上有卖活羊、卖斗鸽的,也有卖缸子羊肉、抓饭烤串的,有卖绸子、布料日用品的,也有卖传统土陶、乐器、英吉沙小刀的,主打一个应有尽有、眼花缭乱。
但巴扎之所以能称得上文化,根本还在于人。每一样生意背后,往往都有一种传承有序的技艺和一个以传承为己任的家族。每一桩交易的发生,也少不了男男女女的交往碰撞、魅力展示。

就像剧中所说的,“巴扎是父亲,巴扎是母亲”。在巴扎上一切都可能发生。
如果不是在古城,也就没有这样的巴扎文化,没有了日常生活与传统民族文化密切交融的环境,《喀什恋歌》的民宿经营、土陶技艺传承的主线也就无从依附。
喀什又是一个怎样的城市?
作为整个喀什地区的灵魂城市,喀什既是经济、文化中心,也是交通枢纽。
它有着发达的商品经济,交易带来的流动和包容写在喀什人的基因里。同时,这还是一个被慕士塔格峰、叶尔羌河和塔克拉玛干沙漠包裹的城市。与辽阔自然的紧密相依,又赋予喀什人一种直爽和通透。

正是这样的水土,才养育了《喀什恋歌》里那样一群个性张扬、热情开放的人。
《喀什恋歌》的迷人之处,首先就在于它拍出了一个自由、包容又人情味儿浓郁的喀什。它因此让离开的人留恋,也以此滋养留下的人。
从女性成长的视角切入古城生活,则是《喀什恋歌》让人惊喜之处。
《喀什恋歌》虽然题中有“恋”,但它并不围绕爱情展开叙事。
这个“恋”字,指向一种更深沉的羁绊。是人与故乡重建的联结,是对儿时伙伴与故土旧事割舍不断的依恋。
而这重羁绊,正是以女性成长的视角打开的。

《喀什恋歌》中有这么一组让人过目难忘的伙伴关系:援疆医生家的女儿夏孜、民宿家的女儿米娜佳尔、土陶家的女儿莱丽。童年时期,她们既是邻居也是同学,还是最亲密的玩伴。
她们一起上下学,在古城的窄巷里疯跑,在驼铃驿站的庭院里玩闹。一家有好吃的,三人共享。有人受欺负了,另外两个义无反顾地支援。
但就是这么亲密的玩伴,随着年龄的增长也不可能一直无间。
这不是网络文化中所说的“雌竞”,而是主体性觉醒必然带来的自省。
米娜娃尔羡慕夏孜的才华,也向往她拥有的家庭托举;
夏孜和莱丽,则对米娜过人的舞蹈天赋和惊艳外貌艳羡有加;
莱丽的直率豪爽、对家传土陶技艺的执着,则让她成为三人中迷茫最少的一个……

在《喀什恋歌》第二集中,主创借用了费兰特“那不勒斯四部曲”中《离开的,留下的》这一书名来比拟三人的关系。她们因为高考,暂时分为离开的和留下的两类人。但三人从未停止联系,始终参与着彼此的生命。
而因为“返乡”在三人关系中引发的小小风暴,则充分说明,人生不会因某一次选择一锤定音,而是由一连串选择共同构成。
离开的可能会变成留下的,而留下的也可能因为某个契机离开。
高考、就业、婚姻……这些看似决定命运的节点,其实都无法让人生就此定型。人可以一直寻找自己的天职,可以在离开与留下之间反复权衡,可以在不断探索中,一点点靠近属于自己的答案。

除了这一组相互镜照的伙伴关系,《喀什恋歌》还刻画了一组以不同方式不断托举她们的长辈:
堪称家族“定盘星”的奶奶用一生坚守,换来了驿站的根脉延续,为此她牺牲了个人的自由;
夏孜的母亲常月,从援疆创建中医科到退休后去克孜尔石窟当志愿者,她的坚韧与独立为夏孜注入了探索自我的勇气;
还有米娜的母亲,她总是默默守护在女儿身后,无条件支持女儿的选择……
她们共同构成了另一重意义上的镜照,以各自的人生选择,为年轻一代铺出一片可以自由生长的土壤。

从女性视角切入民族题材,也是导演兼编剧秦海燕为《喀什恋歌》带来的鲜活、轻盈要素。作为既会编又能导的资深电影创作者,秦海燕在作者化电影《我经过风暴》中就展示了自己对女性表达的敏感性和把控力。
在《喀什恋歌》中,女性视角则举重若轻,为民族叙事增添了别样的柔软和生命力。
如果说,《喀什恋歌》的前调是“老家”喀什扑面而来的感染力,那它的后劲就是让人沉浸的共鸣感。
落回夏孜身上,我们会发现它是一个能让年轻观众代入的,“与我有关”的故事。
尽管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像她那样的“老家”,但她的精神困境和迷茫是与当代年轻人共通的。

剧中的夏孜走出了喀什,来到上海,但她的才华并没有直接兑换成梦想的通行证。
一心想成为建筑设计师的她,最终成了一名房企的地产销售。本想要凭自己努力买房扎根上海,却买到了“爆雷”的楼盘。扛着KPI压力的她,也再找不回那种“麦子和野草一同长到老”的心安感。
就连跟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都只是朋友圈的简短留言。
这看似是夏孜的困境,但谁不曾挤在地铁里编辑一条吐槽老板的朋友圈,又在下一秒默默删掉?
谁不曾被一通家里的电话催出眼泪,却只说一句“我挺好的”?
谁不曾一边喊着撑不住了,一边又悄悄给自己打满了鸡血?
因而,当我们在结局看到她在故乡完成“充电”,再次走向属于自己的广阔舞台时,那种激励便格外真切。

回来,可以是为了更深的扎根,也可以是为了下一次更远的出发。
当我们领会到《喀什恋歌》这层深意时便明白了,它真正在讲的不是一个人回到故乡的故事,而是一个人在故乡找回自己的故事。
【文/卞芸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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