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成百上千只豆娘（一种昆虫）聚在一起吗？”“没有。”
大多数人都没有。但这是扎十一惹童年最寻常的画面——也是她生命最初的安全基地。
扎十一惹是云南深山寨子里长大的女孩。扎十一惹是她的彝语名字，扎是家族名字，十一是她出生的季节，惹是一种草。
她出生在云南深山里一个只有一百多人的寨子：没有自来水、没有医生、没有公路。小时候很少洗澡，谷子掉进耳朵里，在里面发了芽，冲破耳膜，才被带去医院。
12 岁以后，她一步步走出村寨：去镇上读初中，到县城念高中，再去更大的城市读大专，毕业前进入媒体行业工作。这一路并不轻松，作为彝族学生，她经历过结构性的教育不平等，也承受过寄人篱下的不安、校园霸凌的羞耻以及长久以来对自我的怀疑。
2019 年秋天，她离开了媒体行业，同年步入婚姻。2021 年底开始尝试写虚构小说并展露头角。一切看起来都很不错，但在安稳和幸福的生活中，更大的问题反而出现了。
2022 年，因为反复发作的呼吸碱中毒和肠易激综合征，她被确诊为惊恐障碍。婚姻也在这个阶段解体——她最终治愈自己的地方，是故乡。在那里，她和母亲睡觉时彼此能看见，她长胖了三十斤。
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就像一本书的名字说的——你当像鸟飞向你的山：“她前往美国学习大型动物兽医技师”，想要为大象治病，也在新环境中一点点疗愈创伤。
她依然会惊恐发作，也依然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但她已经知道，如何安定自己。
采访视频那端，她穿着 3 美元买来的亚特兰大字 T 恤，抱着她的绿植。她说，现在惊恐发作时，她会用植物的触觉和气味来把自己拉回现实。她的声音很清脆，语调中始终保持着一种孩童般的好奇与倔强。
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引领她从寨子里走出来，从野地里生长到今天这个模样。这股力量在当下十分稀缺。
很多读者喜欢她，形容她像一株小树、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
在非虚构作品《我是寨子长大的女孩》中，她写道自己是「动物的孩子」：闭上眼睛，不需要任何情绪铺垫，她依然能非常具体地感受到，那只陪伴她长大的中华田园犬的体温和触感；也记得马柔软的下巴和嘴唇，像乳房一样温热；记得通人性的牛、友好的大公鸡，还有月季、小溪、无尽的星空、山川与瀑布。
那些看似平常、具体的事物，在她最低谷的时候慰藉她。直到现在，感到心烦或惊恐复发，她会想着：“我就不死”，把时间给拉长，看看 N 年以后还会不会有改变？
“我倒要看看，怎么个事？”
“我倒要看看怎么个事”
简单心理：我看你之前的采访，你很少跟父母说自己的痛苦，这跟很多东亚孩子的童年经历一样。有个细节我印象很深，你说自己总是怕蟋蟀、青蛙之类的小动物，但每次你吓得大哭，你妈妈还会打你。你现在还能想起那些不安的细节吗？
扎十一惹：比方说，我很害怕太阳落山以后，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的那一段时间。
我觉得那段时间是最危险的，坏消息经常在那时候传来，比如村里的小孩子淹死了，或者去矿上打工死掉的村民被拖拉机拉回来。天将黑未黑，人们拿草席把他裹起来，几个人合力将他从路上抬上回家的山坡。我觉得他好可怜，我们住在山里，温度常年不高，他在草席里光着脚肯定很冷。
一会想起那个画面，我就想要太阳永远不要落山，一直是白天就好了。
简单心理：你所成长的环境，残酷性可能超乎了我们很多人的想象。书里有一章是专门你的写女性乡邻们，有些女孩早早退学，有人外出打工，有人患上抑郁症被歧视……
扎十一惹：来月经的时候很害怕，因为流血，并且很疼。我是在住宿学校第一次月经。虽然知道有月经这回事，但它真的来了，身体感受到非常具体的不舒服，想到接下来几十年都会这样不舒服，觉得很害怕。
再者就是害怕会被伤害，具体说不上来谁会伤害自己。但一直以来哪怕现在，在一切稳定和岁月静好之外，这种害怕被伤害的潜意识一直存在于生活之中。
小学三年级的教室兼集体宿舍，上层读书下层睡觉。简单心理：农村生活中也有非常多人心灵难以承受的事，比如贫穷、抑郁、疼痛......人们生活得其实很粗粝，在寨子里，人们怎么样去释放自己的压力和情绪的？
扎十一惹：直抒胸臆。寨子里的人有架就直接吵，不会把它憋在心里，但也跟个人性格有关系了。
我发现，但凡平常日子过得比较平顺的人，比较能跟自己遭遇到不好的事，咱也不叫和解，和解这个东西还是挺抽象的。那些不会一蹶不振的人，都是跟自己相处得蛮不错，他接纳自己原本的模样。
我举一个例子，我们村子里面有一个男人，一辈子他也没有娶老婆生孩子。别人笑他，他也就是笑，笑就过去。别人拿他打趣，他也就完全不在乎。每天都是乐呵呵的。他也不懂怎么种地，他只会干苦力，做一些体力活。他就去各家各户做体力活，也能活。首先自己不要嘲笑自己就会好很多。
简单心理：你写了自己被霸凌的经历，书包里放青蛙、蛤蟆和蛇都算是轻的，会去厕所旁边的水池里捞书包和书，甚至更赤裸的羞耻经历。这段经历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扎十一惹：我觉得羞耻对人最大的影响是，你反而会时刻的审视自己，有没有在做一些羞耻的行为或者是思维，不仅在具体的行为上审视自己，你甚至连在思维上你都要审视自己。
这个事情是最残忍的部分，如果真的有一个小女孩在面临同样的困境的话，我很想告诉她长大吧，长大会好很多。我还想说，尽量尝试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受害者，因为其实你的攻击力是比你想象中强大很多的。
简单心理：我小时候其实是知道自己是痛苦的，我15岁时就能感受到那种“淡淡的想死”。有什么抚慰你度过那段艰难的岁月？
扎十一惹：我觉得当时，“人不是不痛苦，只是人表现出来痛苦，但你意识不到这种表现被命名为痛苦。”
当时抚慰我的就是一些对未来的想象，就想知道会怎么样？就是有一种“我倒要看看怎么个事”这样的心态。
直到现在也是，感到心烦或旧疾复发，我就想着“我就不死”，把这个时间给它拉长。 5 年后回头看一下会不会改变一点？对“N 年以后”还抱有着好奇心，那种好奇心也挺抚慰人的。
远眺寨子（过去）。
远眺寨子（现在）。
简单心理：你在 2022 年因为反复发作的呼吸碱中毒、肠应激综合症被确诊了惊恐障碍。严重到大小便失禁，到今天，惊恐障碍的状况有变化吗？
扎十一惹：刚被确诊的时候还挺开心的，因为知道原来这是一种病，意味着它有治疗的方案。先不论它能不能治好，起码已经被命名了，OK，那我就把它当成一个疾病去处理就好了。
我现在只针对这个疾病来说，我还是会复发的。之前我好不容易把药量减得很小了，但是又因为生活中一些猝不及防、糟糕的事，又重新回到了原始药量。然后又再战一次，再来一轮。但是就是接受呗？还能怎么样，至少还有药，有医生可以去求助。
越了解这个疾病越知道怎么跟它相处嘛。以前我可能发作一次惊恐，从开始到顶峰到那个躯体症状结束，再到我踏踏实实躺下，可能要一个多小时。
但是现在我就是感受到“嗯，惊恐来了”，我就闭上眼睛，然后找个能把我的背靠住的地方，把手放在胸前，不是在心里默念，是用嘴巴说出来，“我知道你来了，但是请你快快地来，然后快快地走吧”，然后它就快快地来，快快地走，还挺神奇的。
简单心理：就像一个老伙计来了。我在书中看到一个片段是，你会在惊醒的夜晚，用枕边的本子快速写下最喜欢的词语：小猫、小狗......重复几次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一段我很动容，最开始怎么想到的这个方法？
扎十一惹：就是刚好手边有纸、有笔，我完全是无意识。就像如果有人打电话，你给他一支笔，他就会无意识开始画。
现在我变了，我变成就是捧着我的绿植。有时候我夜里被噩梦惊醒什么的，我就坐在地上，然后捧着这个绿植就是发会儿呆。因为它有触感嘛，你能感受到它是凉凉的，你能闻到它还有一点植物的味道。触感、味道，能把人很快速地拉回到现实当中来。
可能当时写下那些词语、字句，疗愈我的也不只是因为那个词本身所代表的意思，可能是你握着一支笔，然后把它写下来，这个过程、很具体的动作也挺帮助人。
2021年之前，家中的厨房。现已成为危房，即将倒塌。
拥有内心的房间：“安全基地”
简单心理：我在书里看到你有一次“惊恐发作”，试图自杀，吞了很多药迷迷糊糊的时候，想的是那只陪伴了你很多年的老狗，很温暖，帮你回到了“内心的房间”。心理学有个概念叫“安全基地”，主要是指母亲或者是照顾者，但你的安全基地，可能是自然空间或者动物，你觉得这有什么不同吗？
扎十一惹：我第一次意识到有这样一个内心的房间，我和动物们相处的经验是如此宝贵，就是在我写下那篇文章的时候。当时是疫情，我本身也生病了，非常痛苦，夜里睡不着，饭也吃不下，非常痛苦。
我无法在那个大卧室里睡觉，我只能去小卧室，还要把床用枕头被子给圈成一个像堡垒的东西，然后我睡在里面。夜里，我就开始想小时候和动物在一起，去放羊、放牛、放鸭子这些经验，把自己强行带回那个场域里，慢慢就好很多。我就意识到这其实是非常宝贵、非常珍贵的一种疗愈。
每天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的时刻，全靠家里的小猫小狗吊命。反正也是靠着好的、甜的、觉得安全的记忆吊命，吊着人走过那些最抑郁、最压抑、最无能为力的时刻。
小扎的狗狗。简单心理：这个“内心的房间”，听起来对你来说很能“救命”。《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这本书的序言里，你也描写到和动物一起成长的童年，「成千上百只豆娘聚在一起」、和牛儿一起在山坡的雷雨天......看起来特别“安全”。
扎十一惹：和动物相处，我觉得自己也像动物，两只动物待在一起，很自然地相处。动物很纯粹，它不喜欢你就不跟你在一起，并不是所有动物都喜欢我的，也并不是所有动物都那么平和。我被一头不喜欢我的驴咬过，我在村子里玩路过它，不知怎么它就生气了，它把我肩膀下面的肉叨下来一大块。
动物比较安静，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或要求。我能隐隐约约感受到，只要是人就会对你有要求，这是很难避免的事。
我从小就喜欢自己待着，安全感是最足的。前几天刚好在一个网站上的讨论，有的人会在别人进入同一个空间后立刻改变原本的行为。我觉得最安全的时刻，不是说空间里不能有别人，或其他活物，而是我有一个安安静静、可以和自己对话的时刻，有时在人群里我也会突然放空。
简单心理：在现在的你看来，人应该如何获得安全感？
扎十一惹：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已经非常了解自己，弱点是什么，容易受伤的部分，我觉得没有人能比我自己更能保护自己。
因此，我也把保护自己的责任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图/《伯德小姐》）
抓住机会，从头来过
简单心理：在成长的很多过程中，作为彝族学生你受到来自汉族学生的排挤与歧视，体验寄人篱下的不安。你现在在美国上学，是否有遇到类似的问题？
扎十一惹：我很幸运，还有机会再体验一次童年的路径。跟以前不同的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我就会下意识地在相似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去做不同的选择。
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有一次上课，一个墨西哥同学说起他老家会给女孩子办舞会。然后我就开玩笑问他，那如果到你家乡那边去的话，我是不是也有资格去办一场这样的舞会？然后我们班上另一个同学就说，“你不行，你办不了，因为你太老了”。如果是过去的话，我是那个小孩子，可能就默默自己伤心难过，以后再也不会在课堂上发言。
他那个话一出来，旁边的同学就在那里就说， “no ，that' s rude， you can' t say that”。我也跟他说，我不觉得自己太老了，我还非常年轻。现在就能这样地捍卫自己。
前阵子遇到一些比较糟糕的事，我在课间休息哭了。我的同学和教授看到了就来关心我。我感到非常抱歉，觉得好像给他们添麻烦了，是不是我不应该在学校这样的场合去表露自己的情绪。
结果我那个教授跟我说，你在想什么呢？如果你感觉到不安，你应该做的是立刻寻找身边有什么样的资源为你所用，来让你恢复到一个平静状态，而不是在你本来就已经惊慌不安的状态下，要去想我给别人添负担了。
（图/《欢乐时光》）简单心理：在心理学上说，这是一种“纠正性体验”。很多时候创伤的疗愈并不是靠言语，而是靠很多新的美好体验，覆盖掉原来的那个创伤体验。
扎十一惹：对，后续同学、教授、学校的心理咨询、保安系统都给我提供了很大的心理支持。我没有觉得成为了他们的负担，“啊，我真是太糟糕了！”我就没有这样想。我就去做了一些反馈他们的事，比如在其他同学情绪不好的时候，我也去安慰他们，去帮助他们，我就觉得这个体验挺好的。
又把我放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我需要用英语学数学，这真是要我的命了，但是我做的还可以。我终于不是那个数学只考 3 分的人了。我很高兴我竟然有机会重新来过。好幸运啊。
简单心理：真为你开心。有时我也会觉得这种“纠正性体验”也非常依赖运气，还是蛮珍贵的。
扎十一惹：如果这份运气迟迟没有来临，我想我们可以从自己开始吧，就是把脑袋里跟自己对话的那个人不要那么刻薄。
不过，出了书之后，有了这个曝光量，网上和现实中都有人对我说很恶毒的话。
当时我去学校寻找心理支持，有一句话我觉得还挺受用，他就说“你不要把这个权力交给他”，意思是你不要把他当成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很重要的事，不要把快乐的权力交给他。他问我，你现在可不可以把我跟他的位置替换一下？把我当成很重要的人、当成很重要的事。我就说可以。
然后他就说，那你听我讲，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对你说，“你没有任何问题”——所以你不要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大专时，穿着为找工作统一定制的正装。简单心理：你以前说过，很多痛苦的根源是不信任自己，给自己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扎十一惹：是的，每天 24 小时，跟我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我，如果我脑子里面一直有声音在否定，不相信自己的感受，很长一段时间我所经历的情境，那真的是太痛苦了。
简单心理：那你后来怎么找到对自己的信任？关键的一步是什么？
扎十一惹：先尝试不要再去那样的评价自己——从很简单的事情开始。如果感觉到冷，那我肯定就是冷了，我冷不冷我自己知道，那我就确认我自己的感受。
我和这个人相处，我究竟是快乐还是不快乐？我知道自己的感受，就去确认它。不要试图拿一些别的理由来欺骗自己，就是从很小的事情积累起来，建立信心和安全感。
我不能说自己做得很好，但是比过去肯定是好多了。
祝福我们都尽量活得久一点，然后我们一起来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