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管潮流怎么变,我认为还是要重视个体的价值,重视人的价值,我希望这个观念能更深入人心。我们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由互联网和技术变革带来的泡沫,但不管什么时代,都是文学的好时代。当世事不尽如人意的时候,文学或许就能发挥它的力量。
在当下的出版风潮中,有一类作品正悄悄将镜头从远方的奇观转向近处的呼吸——它们以“我”之眼,将那些原本沉默于市井、职校、乡野或流水线旁的生命经验,淬炼成文字。这背后,离不开每一位编辑的推动。
普照,作为资深文学编辑,也是“第一人称书系”的主理人,多年来致力于发掘那些带着体温的写作者,让“普通人”不再只是一个被消费的标签,而成为文学里鲜活的主体。在这个技术加速的时代,普照把文学视为保存个体性的自留地。以下是普照的自述。
我现在编辑的方向主要是原创纪实作品,或叫非虚构作品,但我个人更愿意称其为原创纪实散文或自传性散文。我们给这个系列的丛书起名为“第一人称书系”,它们未必是非虚构作品,也有可能是像安妮·埃尔诺那种“自小说”,其定义是比较宽泛的。
它可能是当下的一种潮流,也可能是我们怎么去理解文学的一个抓手:从人生的角度看,若第三人称(叙事)出现了一些问题,那么转为第一人称叙述,是否能帮我们从另一个侧面去接近问题的答案?虚构与非虚构,不是我关注的重点。随着我们对文学的认识或整个时代观念的变化,虚构和非虚构的界限也在不断变化。

(图/《我在北京送快递》)
做编辑,我觉得重要的是,你得知道潮流之下,自己的坚持是什么。比如我现在做“第一人称书系”,我寻找的很多作者都是新作者,抑或没什么出版经验但已经写了蛮久的作者。只是要让新作者被更多的读者接受,多少要顺应当下的出版潮流或者读者的阅读取向。
现在的作者及其作品,可能更多是在非虚构概念下的场景中得以传播,但最后真正被读者接受的,还是作者这个人、ta的经历以及表达方式。概念是可以变的,但是人(或者说创作者)的位置是不会变的,我寻找创作者的标准也是不会变的。
首先我跟ta得是能交流的,我们要达成一种接近朋友的状态。在看到ta写的某些文字的那一刻,我被ta的写作能力吸引了,我会对这种感觉不断地进行验证,直到我最终确信ta是我愿意去合作的作者。编辑跟作者的关系是很密切的,如果只有结果导向或利益捆绑,这样对双方都是一种损耗。
现在大家喜欢的作者,像《我在北京送快递》的胡安焉、《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的扎十一惹、《我是职校生》的陆千一等,多是比较真实、比较接地气的创作者。可能他们就是在讲述自己的生活,看每天的细节如何在心里落成某种思绪,这本身就是文学所追求的。这样的人有很多,其中不乏有才华的,只是限于个人精力,我可能一年也只能发现几个。

(图/《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普通人”这个词,有时会变成一种(宣传上的)炒作。我觉得编辑始终要记得,不能与某些被炒作的东西媾和。作者和文本是核心,其余的东西就是工具,不能主次不分。对我来说,有什么潮流,我们就顺着潮流去把一些鲜活的、真实的人和事推到台前。
在这个时代,“活人感”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大家都在讨论各种“机器替代人工”之类的话题,所有的热点都指向一种非人化,抑或说人性的异化。经济在发展,科技在进步,但是对于人文的反思好像有点落后了。“出版越来越难做”“文学变得越来越落伍”“没有人读书”等论调一直在,但你如果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把自己眼前这一块阅读田地维护好的话,那么这是否也是一种对潮流的抵抗或者人文上的自救?迷茫的时候,我会想,能跟我的作者一起把一些作品做出来,已经挺不错了。
编辑工作要求编辑能在不同的语感之间切换,比如诗歌、散文、哲学写作,它们的语言是不一样的,有时候编辑看一类稿子看久了,会丢掉对另一些东西的敏感度。但做文学翻译能让我保持对语言的敏感度。我觉得机器跟人的区别,会更具象地体现在文学翻译上。
文学里有一些很个性化的、难以言传的表述方式,而文学表述的极致,就是追求人类意识深层的、体现“人何以为人”的东西。科学能体现人的本质是什么吗?科学实现的是规模化,但真正能保留个体化可能性的就是文学艺术。

用机器写作来取代文学写作,好像更像是一种噱头。对技术端来说,这不是一个有利可图的方向。有句话说“文学即人学”,这句话指明了我们应该着眼于文字背后的人,而不是仅仅着眼于文字,其着眼点是个体性。但是大部分科技类公司都旨在强化某种集体性或者规模化的思维方式,这个分歧也决定了我们走在两条不同的道路上。不论用什么概念去包装那种规模化的生产,最终指向的都不是个体化的行为。
在资讯爆炸的当下,大家不要太强迫自己,外部的价值观,比如优绩主义等,不应该压迫所有人认同。人还是要相对自洽的,保存自己的个性、生命活力是更重要的,而且你始终可以退一步。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你要对生命有掌控感,我觉得这是底线。
不管潮流怎么变,我认为还是要重视个体的价值,重视人的价值,我希望这个观念能更深入人心。我们已经经历过很多次由互联网和技术变革带来的泡沫,但不管什么时代,都是文学的好时代。当世事不尽如人意的时候,文学或许就能发挥它的力量。在更复杂多元的时代,我会期待有更精彩的作者被发现,被推荐到读者面前。
排版:一飞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05期
《脑替——AI时代的阅读障碍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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