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UA大师“先生”得到审判,颜聆(孙俪 饰)终于自救者得救,但恶魔却找到了“继任”依旧潜伏人间。
最近,国内首部反PUA(情感操控)主题的电视剧《危险关系》,在爱奇艺和江苏、北京、东方三家卫视迎来收官。
这个像恐怖片一样让人不寒而栗的结尾,将它的讨论度再次推上高点。

尽管《危险关系》有着“反PUA”的标签,但客观而言,这个题材本身在当下已不足以带来流量红利。
自2019年北京大学“牟某虐待案”(“包丽案”)引发舆论和司法关注以来,PUA就作为热门社会议题进入影视创作者的视野。
仅就电视剧领域,就已有多部公检法题材剧、情感悬疑剧,或以单元案件或以主线人物关系的形式,表现过各类“杀猪盘”和PUA关系。
比如,与《危险关系》同档播出的《家事法庭》中,就有一个60岁富婆被比她小23岁的渣男PUA并骗财的案件。
在“后发”的情况下,《危险关系》凭什么还能让观众在这个纯粹聚焦PUA关系的剧集中看到奇观、体验撕扯、感受惊心?跟同题创作相比,它放弃了哪些熟地?又在哪些方面坚持掘进?
在《危险关系》临近收官之际,《影视独舌》与兼任编剧、导演的薛晓路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谈。

她并没有将网友们津津乐道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和这部剧进行太多并举和联系,而是展开聊了PUA关系在当下的普遍性和法律惩戒的难度。
在她看来,PUA关系不是一种意外、一种失误。它不是个体悲剧,甚至也不是独属于某一个阶层、某一个性别的悲剧。它就像是一个徘徊在当代社会的幽灵。哪里有孤独、脆弱的伤口,哪里有对爱的偏执渴望,它就会在哪寄生。
拍出PUA时代症候的一面,也正是她创作《危险关系》的起点。
从萌生创作冲动到《危险关系》剧本的成型,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薛晓路和许多普通人一样,第一次关注到PUA话题源于2019年的北京大学“牟某虐待案”。
这起案件的恶劣程度令她深感震惊,而作为一位母亲,她也对即将步入大学的女儿可能面对的处境感到担忧。
在这双重动力的驱使下,她开始了对PUA关系的深入调研。
“了解得越深入,越意识到这并不是个案。所以,从2020年开始我们就决定要做这样一个题材。我和几个合作关系比较紧密的编剧、学生,开始了大量的采访和调查。”

然而,PUA关系的隐秘性和受害者的社会羞耻感,让薛晓路和团队的调研起步相当困难。
直到与一个反不良PUA的公益组织“小红帽”合作后,薛晓路才大量接触到了PUA受害者的匿名真实案例,逐步了解到处于法律灰色地带的PUA培训组织情况,并且对流行于中文互联网的PUA文化有了真切的感知。
“采访的体验和所得,决定了我们在《危险关系》里一定要写两种PUA。一种是社会层面的,包括商业化的PUA培训组织和类似于‘杀猪盘’这种基于PUA技术的境外诈骗团伙。另一种,是像罗梁(吴慷仁 饰)这样的内心扭曲、只能在控制中获得快感的PUA。这两种,我们在调研中都有系统接触,也有原型案例。”
在薛晓路看来,拍社会层面的PUA是把“鬼”的样子画出来给人看。
PUA相关的伤害案大家都听说过,但它的培训过程是怎样的?发展到了怎样的规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趋之若鹜?真正了解的人并不多。
“我们在剧里呈现的这些培训内容、层级组织,包括对女性的物化,都是绝对真实的。为了搜集资料,创作团队也像剧中的老卢那样,伪装报名买到了真实的系统教程和课件。包括五步陷阱法、对女孩的分类等情节,都脱胎于这些真实的教程。”

2019年国家大范围整顿此类机构前,类似的PUA培训机构在全国范围内有上万家。头部机构员工规模动辄四五百人,配套的微信群、QQ群、Telegram群组数以千计,个别机构甚至已着手准备融资上市。
“经过治理关停,仍然有一些公司转型后以类似情感咨询公司的形式存活了下来。包括电信诈骗‘杀猪盘’,也是在这个理论基础上发展出来的。我们既然了解到了这个情况,就有义务把它表现出来。对恶的揭露,既是对普通观众的警醒,也是为受害者洗刷污名的一种努力。”
而塑造罗梁这样一个典型的NPD(自恋型人格障碍)患者兼PUA大师,既有采访得来的现实基础,也是《危险关系》从社会问题剧向人性探索剧的关键一跃。
“罗梁这样一个高学历、高智商的操控者形象确实有原型。但把他塑造成这么一个有灰度空间的人物,是我们的选择。我不太愿意写那种纯粹的恶人和好人。社会生活如此复杂,用二元对立划分人物是一种偷懒。”

薛晓路想要用这种灰度,让观众在罗梁身上不断游移。
“我们仔细铺垫了这个人物的来路。他有一个极度糟糕的童年:家暴的父亲、无力保护子女的母亲,能唯一让他依恋的姐姐。大学时,他好不容易有了初恋还遭遇了女友的背叛。他极度缺爱,因此极度渴望爱,极度担心被抛下。”
这种人物前史一定程度上能解释他PUA的心理动机——他不想再被抛弃了,希望我能抓住别人——要是分手也是我先提。
只是,这份恐惧与不甘逐渐扭曲、极端化。因姐姐和初恋女友所埋下的对女性的恨意,层层积压。
“这种恨,他或许可以暂时掩藏,甚至在某些瞬间真情流露时连自己都能被感动。但当危险和压力到达时,他的选择一定是自保——以伤人的方式自保。他的可怜和他的可恨,是一张纸的正反面。”

薛晓路没有给罗梁贴上“天生坏种”这种简化的标签。
“这个世界上当然有纯粹的恶。比如,剧中接过罗梁‘衣钵’的徐枫,他对女性就没有任何情感,完全把女性当做玩物看待。但罗梁还不一样,我试图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悲剧的缘起。”
更重要的是,罗梁的这层灰度也并非是为了满足主创的创作欲。
在剧集播出过程中,观众对罗梁有一种非常矛盾的心理:明知道他不是好人,但还是被他的魅力所感染,希望他至少对颜聆会不一样。
“这恰恰是PUA最可怕的地方。”薛晓路坦言。她希望通过这种接受心理让观众与受害者共情。
“很多受害者都会有类似的侥幸心理,觉得他原来是那样,但在我这儿他就会变好。我们也希望大家看到最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对罗梁的同情,正是PUA最深的陷阱。”

颜聆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角色。这层意外有两层含义。
一是,意外像颜聆这样一个博士毕业、大学任教,对男性防备心极强,没有恋爱意愿的单亲妈妈,竟然也会被PUA。
二是,意外像孙俪这样以“大女主”类角色为人熟知的演员,会去出演这样一个完全不在自己舒适区的角色。
对于第一层意外,薛晓路坦言正是自己的创作初衷。
“我不能把她写成一个恋爱脑。”薛晓路在颜聆的塑造上,态度非常明确。
“我不能建立一个认知,说通常容易受骗的人就是没什么文化,没什么见识,初入社会,比较天真幼稚的那一类。因为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PUA并不只对那些人群有效,它之所以频频奏效,往往因为那份“我不会上当”的疏忽。
所以在塑造颜聆时,薛晓路把她做成了一个“Buff叠满”,看起来最不可能被PUA的那一类女主角。一个人身上的盔甲越厚,往往也意味着她曾受过最深的伤。
盔甲与软肋,有时是同一件事。
“在采访过程中,我们看到很多被PUA的受害者都是有过情感创伤的人。我们也感慨,创伤从不均匀分布在人群之中,它有自己的重力场。这些创伤就是她们的软肋。如果是一段健康的关系,亮出软肋换来的应该是呵护和弥补。但当碰到不健康的关系时,你亮出去的所谓软肋,就成了插入你的刀。”
薛晓路就是想把这些不可能的因素都加上去,上强度。
“就是要做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后细致地展示一个这么有自我保护意识的人,怎么还会在亲密关系里出问题、沦陷。”
毕竟,最难攻破的堡垒,一旦沦陷,最令人心惊。

并且,难以攻破的堡垒对于罗梁这种人也有致命吸引力。
征服欲最容易被两种人点燃:一种是高高在上的人,一种是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人。颜聆两者兼有。
“作为大学老师,她给人的基本印象是优秀而得体的。初次见面时,面对罗梁对自己班主任工作失职的质疑,她马上能条理分明地予以反驳,这种交锋反过来也激起了罗梁的征服欲。”在薛晓路看来,这段危险关系之所以能够成立,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张力之上。
第二层意外,则是由孙俪出演给颜聆带来的独特性。
在《危险关系》的直播对话中,孙俪曾坦言,导演薛晓路对表演的要求精准到0.001毫米,自己每天都在“踩钢丝”。
起初,她为了找准人物费力不少,直到薛晓路一句话点醒了她:“她说我眼睛好大好有神,我琢磨了好几天,才明白她是在提醒我,这不是颜聆的眼神。”
直到有一天化妆时,孙俪在镜子里突然找到了那种感觉,才真正成为薛晓路眼中的颜聆。

在之前的采访中,与孙俪合作多年的文学统筹何瑞睿曾表示,工作室每年会接到300多个剧本和项目的邀约。但孙俪和团队的共识是要演那些能让观众有共鸣,给生活带来出口,有更强公共价值的戏。
近两年,工作室更是在积极寻找与那些有强烈作者表达的电影导演合作,去演一个在传播上没有太多顾虑,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角色。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薛晓路和《危险关系》中的颜聆正有这一重属性。
而在薛晓路看来,孙俪这次的表演也有相当的突破性,“不仅是角色形象上,在塑造方式上也有很大的不同。”
从观众反馈来看,孙俪的出演还在意外之余给了一种别样的确定性。
因为看到是孙俪,所以知道这个角色大概率酝酿着强大的爆发力,很可能会觉醒和反杀。这种确定性,一定程度上纾解了观看压力,所以《危险关系》虽将人物底牌留至最后一集,观看体验反而更为友好。

采访的最后,我们问了薛晓路一个很多观众在网络留言中想要问她的问题:从《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到《危险关系》,亲密关系和婚姻是不是她用来透视社会的窗口。
意外的是,薛晓路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她坦言,自己创作有一条一直坚持的标准——创作是要写人,而不光是写事。人物的饱满,比情节更有张力。
写人,就是在写关系,不只是亲密关系,还有友情、亲情等等。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北京爱上西雅图》以及《危险关系》可能是亲密关系,但像《海洋天堂》《孝子》这些作品都不是爱情。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人和人之间那些微妙复杂的变化,以及这种变化和社会、时代的深层对位关系,是她创作中真正愿意投入的东西。
2025年11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2025年中国反家暴典型案例,“牟某虐待案”入选,强调精神暴力(凌辱、贬损人格等)同样属于家庭暴力范畴。
这起案件,正是薛晓路关注PUA、创作《危险关系》的起点。值得欣慰的是,等到《危险关系》播出时,它已从一则新闻变成了一座司法坐标。
【文/卞芸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