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批判的“老登文学”和“老登电影”，在短剧霸总的登味面前都要甘拜下风，比如对女主角居高临下，把“白月光”当成表演工具，稍不如意就“让全城陪葬”等。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即使是“追妻火葬场”，也不例外。
“短剧是世界上‘登味’最重的领域之一。”
于淇在下这个判断之前，已经做了两年短剧编剧。更早的时候，她是一个高产的女频网文作者。“我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文学性不强，但我写得很快，而且很了解她们爱看什么。”
尽管“老登”在社交媒体上已经臭名昭著，但于淇知道，在短剧的世界里，观众并不那么痛恨登味。相反，登味就像霸道总裁的某层皮肤，“无登味，不霸总”。
第一个想到用气味来形容老登特质的人，精准地找到了其本质。登味没有实体，看不见，摸不着，却会从一个表情、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中旁逸斜出，强势地入侵你的感官和心理防线，让人感到不适。
那些被批判的“老登文学”和“老登电影”，在短剧霸总的登味面前都要甘拜下风，比如对女主角居高临下，把“白月光”当成表演工具，稍不如意就“让全城陪葬”等。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即使是“追妻火葬场”，也不例外。
更讽刺的是，一方小小的手机屏里，现实世界中的“老登受害者”，却无意识地选择和老登们站在一起，在这两分钟里演绎他、成为他——或者他的女人。
蒋奇在母亲的手机里发现，“总裁”变老了。
母亲刚退休时沉迷狗血言情故事，后来被蒋奇的小姨推荐了短剧，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黑心女配角不分昼夜地在屏幕里被暴打，软弱善良的女主角在各个朝代中不断重生。
App推送的短剧题材明显在去年发生了变化。母亲手机App的首页上，退休的老头、老太太爱得死去活来。霸总还是霸总，只是从蒋奇的年纪变成了她父亲的年纪。霸总做的事也没有太大变化：帮妻子对付恶毒的儿媳，不惜动用人脉资源，甚至在全球直播的会议上羞辱欺负妻子的反派。
今年过年回家，蒋奇发现看短剧的人显然更多了。包括蒋奇自己，也因为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一部大女主短剧，随后在短剧平台上充值并看到半夜两点，直到体力不支睡着。
蒋奇后来回忆起来，觉得那部剧情节粗糙，男主角附身女主角后以近乎骚扰的方式抚摸她的身体；但沉浸在剧情中，蒋奇觉得这反而成了女主角具有性吸引力的证明。
看着已经付费解锁的短剧，蒋奇觉得自己好像被“夺舍”了一样。她说，自己一直希望“用钱为想要的世界投票”，可是为这样的短剧上瘾、付费，让她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背叛了自己的价值观。
人们就是这样，一边感到羞耻，一边不自觉地和“老登短剧”站在了一起。《2025年微短剧行业洞察报告》显示，2025年，微短剧用户规模超过6.33亿人，这意味着，每10个中国网民里，就有差不多6个人是微短剧观众。
根据云合数据，截至2025年11月，全网有效播放量突破20亿次的微剧有15部，突破30亿次的有6部，突破40亿次的有2部。
于淇所在公司监测的观看数据显示，短剧单集一旦超过两分钟，观众留存率显著下降。剧集极致的快节奏，就是为了抢占观众的认知带宽，让人放弃思考，跟着剧情走。
“比如说，第五秒的时候女配角给女主角泼了一杯水，到一分三十秒，女主角就把报复规划做出来了。”于淇向《新周刊》透露：“为什么大家表面上都说短剧降智，实际上却把播放量干到几十亿次？就是因为你进入了它的节奏，大脑被接管了，（剧中）总有一个你能代入的角色。”
短剧的角色几乎没有灰度。主角的一切行为都能找到合理原因，即使他们犯了错，也一定是源于某个误会或者童年阴影，总之“事事皆可被原谅”。而主角团以外的角色的爱恨情仇不仅没有人关心，而且这些配角做事一定会用力过猛，时时流露出一种让人费解的、损人不利己的坏。
在这种正义和邪恶泾渭分明的语境里，大脑早已被接管的观众不自觉地和上位者（或者终将成为上位者）的主角站在同一战线。打工人变成总裁或富翁后，全家亲戚都成了公司的关系户；寒门赘婿遭受人格侮辱后愤然离婚，选择了权势滔天的新未婚妻，并雇人诱奸恶毒前妻；寒门庶女嫁与公侯后，就开始随意发卖公侯的妾室，逼人打胎。
（图/《好一个乖乖女》）
写到这里，于淇就会停笔，因为再往下写，主角就要受到法律的制裁了。但短剧赋予了主角绝对正义，现实中让人窒息的登味凝视、审判和控制，都在一个接一个的“两分钟”里，变成了精心炮制的浪漫和不容置喙的权力。
观众颅内高潮迭起，激越地向老登们投诚。
每个霸总背后，都站着不止一个女人。男人和女人都能在这种一对多的竞争情节中获得某种快感：男人享受被争夺，女人从胜出的竞争中获得对自身魅力的确认。
《2024年微短剧行业生态洞察报告》显示，“总裁”“夫人”“闪婚”“首富”“离婚”等字眼连续两年登上top 500微短剧剧名关键词榜。这些关键词也是短剧里的爆款密码。
10年前，于淇写下她的第一本小说，从此，她的作品里就一直被这些关键词包围。于淇始终认为，自己并不是在创作作品，而是在生产一种迎合市场品位的、标准化的文化消费品。短剧剧本和网文小说有极高的相似性：内容高度程式化，观众圈层固定，阅后反馈及时。因此，创作者可以很快地对内容走向进行调整。
过去写网文时，于淇积累了一部分读者，她们会定时蹲守于淇更新，并在留言区讨论期望的剧情走向。于淇会根据这些反馈，适当调整剧情。
这种生产方式，也是短剧圈的行业生态。前十集免费内容被用来做测试，剧方根据数据迅速调整剧情走向。于淇说：“能被你刷到的（短剧）剧情，都是被大数据验证过的，是多数人喜欢看的。”
（图/《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
于淇的判断被大数据反复验证：大多数观众并不真正对登味深恶痛绝。
去年下半年，于淇公司制作的一部“男女主双强”短剧中，团队因为一个桥段的呈现方式产生了比较大的分歧。“女主角坚持要自己复仇，霸总是‘爹系’，在女主角和他发生争执的时候直接把她公主抱。女主角的计划也就没有实施，最后按照男主角的安排，复仇成功了。”
编剧本认为“双强”设定应该弱化这种传统的男主角一言堂桥段，但当镜头从女主角的脸扫到她白皙的小腿，远景里霸总抱着她孔武有力地走过，这组镜头便成了一个数据绝佳的“钩子”，“甚至在切片视频里反复出现”。
于淇承认，尽管没有成功，但这位编剧依然敏感地洞察到了女性主义思潮对观众审美偏好的微小改造。短剧1.0时代那种“反复被虐仍然痴心付出”的女主角人设，已经逐渐失去了市场。“最近受欢迎的女主角人设是清醒淡漠型的，她们其实早已动心，但给出的情感反馈取决于男主角付出了多少。”
学者珍妮丝·A.拉德威在《阅读浪漫小说：女性，父权制和通俗文学》中指出，30多年前美国第三波女性解放运动时，读者就渴望女主角既有才情、能独立，又保留脆弱的一面。编剧也察觉到了这种迷惘，于是变动女主角的人设安慰观众。正如拉德威所言：“已然改变的女性自我意识是可以与一个原封不动的社会格局并行不悖的。”
有意思的是，和不断快速迭代的理想女主角人设相比，霸总男主角的形象始终相对稳定。他们通常自身条件优渥，手握重要权力，能够及时给女主角提供帮助。与这些相比，通过非常手段掌握女主角的行踪、过分插手甚至左右女主角的生活选择等，只算得上是无伤大雅的“微登”行为。
（图/《穿书富家妯娌，我和闺蜜齐上阵》）
毕竟，“在浪漫小说的乌托邦世界里，（女主人公）‘独立’和稳固的个人‘身份’(identity)并不会因为受到男性家长式作风的呵护和保护就受到损害”。哪怕现实世界险象环生，人们也可以暂时躲进短剧世界的两分钟里。
联系上郑勇的时候，他正在杭州跑组，争取一个豪门管家的角色，台词不多，但镜头不少。很遗憾的是，郑勇的试镜失败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短剧行业的竞争压力。
郑勇是贵州人，51岁。在杭州的短剧圈，这个年纪意味着已经跨入中老年，略显尴尬。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进入了倒计时。
前段时间，网上流传着短剧剧组中老年霸总演员紧缺的消息，日薪高达5000元。郑勇听到后说：“扯乱谈！”（贵州方言，指胡说。）
至少在杭州，中老年人在短剧圈并不受欢迎。老年角色不少，但无论是群演还是特约演员，真正抢手的还是45岁以下的人。他们身体好，又略有老态，化妆师可以轻松地把他们打扮成符合角色年龄的样子。
在这里，人的身体素质是最重要的，年轻意味着更能熬。短剧的制作成本不足长剧的十分之一，为了节约成本，剧组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制作，因此每个人都要保持极高强度的作业。
（图/pexels）
郑勇在做短剧演员之前，是一名在化工仓库工作的保安，常年倒夜班，患有严重的高血压。行情好的时候，郑勇曾经一整天都奔波在不同的片场之间，一刻也没合眼。第二天凌晨化妆的时候，化妆师的手不敢碰他的脸，因为他额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猛烈跳动。
郑勇只演过一次总裁。那是一个只有不到五句台词的反派角色，出现在反派财阀的私人宴会上，只打了一个电话，就开除了在自己公司工作的男主角。
大人物用一句话左右结果的故事，每天都在不同剧组中发生。主角机会的得与失，都是剧中大人物一句话的事。郑勇得到那个代表其职业生涯“巅峰”的总裁角色，是因为原定的演员被电瓶车撞断了腿，当时郑勇正好站在副导演身边，最先得知这个消息，便迅速地顶上了这个“肥缺”。
比这种意外更常见的是，明星演员的档期左右着小演员的工作。有一次，郑勇得到了一个角色，可以在男主角身边讲两句台词，他为此推掉了另外两个剧组的群演角色。可当他和其他演员已经化好妆，男主角却突然说当天来不了了。短剧的生产周期按分钟计算，不会像长剧一样因为等演员而延期。郑勇这场戏迅速被导演判定为不重要的部分，直接删掉了，用旁白和转场替代。
郑勇来不及伤心，拿起手机在群演的微信群里报出了自己最新的档期。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04期《头文字登》
原标题《老登当道：短剧为何让人一边羞耻一边上头》
704期杂志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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