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宇慧的家里，不会有固定的年夜饭菜式，想吃什么吃什么；可以两个人在自家过，也可以找上三五好友一起过。
去年过年的时候，“田螺姑娘”陈宇慧在社交平台上刷到一道热度很高的新春创意菜，叫“花开富贵”。具体做法是：把蒜薹切成拇指长的小段、小米椒切成圈，将椒圈拦腰套在蒜薹段上，再用小刀在两端划十字花刀，随后放入冷水中浸泡，蒜薹段就会“开花”；再加火腿片或肉丝下锅翻炒，一道既好看又吉祥的“花开富贵”就完成了。
（图/小红书@兔兔爱吃）
但凡有下厨经验的人都明白，这是一道只能骗骗厨房小白的菜。陈宇慧解释道：“首先，小米椒不大，蒜薹段很难穿进小米椒圈里；而划了花刀之后的蒜薹段能‘开花’，是因为它们泡在冷水里，一旦下锅受热，就会合上，很难保持‘开花’的效果。”她把这些实操性几乎为零的网红菜谱称为“AI菜谱”，远看很美好，近看一地鸡毛。
“有时我发觉，大家想达成的目标，跟实际上在做的行为可能是相违背的。但这一点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就拿“好好吃饭”来说，出发点当然没问题，但如何执行、界定这件事，标准其实相当模糊。
“很多人说要‘好好吃饭’，但他们对此的理解不是按时吃饭、一日三餐荤素搭配、适时适量让身体吃得舒服，而可能是有腔调、有社交仪式感的——比如去网红餐厅打卡，或者选择那些色彩饱和度拉满、看着就很重口味的‘饭张力’美食。”
“我自己创作的内容，也是在讲‘好好吃饭’是怎么回事。不一定要影响其他人的价值观，但（我希望）大家都可以对这件事产生一些想法或者反思。”2025年夏天，陈宇慧出版了饮食随笔集《谁来决定吃什么》，引导读者重新认识“好好吃”与“好好活”的关系。
《谁来决定吃什么》
2025年年底，陈宇慧把新书获得的好成绩写进了年终总结里。2020年，她的第四本著作《家常菜的制胜一击》在上半年上市，到了写年终总结时，她完全忘了这件事，还是编辑提醒她才想起来。“我是那种做完一件事就会忘记其存在的人，（过去）对未来也不会有太多的提示性和引导作用。新的一年就是新的一年。”
就这样，新的一年开始了。
一个难以好好吃饭的时代
“吃一顿好的很容易，想一直吃得好非常难。……生活本就重复且乏味，我们看似有着绝对的自主权，却无法真正决定自己要吃什么。如何和食物平和相处，获取内心的安定，是这个时代里很难解答的命题。”
在《谁来决定吃什么》结尾的《我们的预制生活》一文中，陈宇慧给自己和读者留下了一个思考命题。
在为新书做宣传时，陈宇慧发现，无论在北京、杭州这些被戏称为“美食荒漠”的快节奏城市，还是在广州这样的美食之城，预制菜都是大家最关心的话题。“有广州朋友很担忧，觉得现在广州餐饮质素已经在一点点退步了。如果预制菜更发达，是不是广州这种美食城市也将不复昔日荣光？”
（图/微博@黑色污染）
预制菜的普及早已是现代人根本无法抵挡的趋势。“或许你不想接受预制菜，可是到处都是预制菜、价格又很便宜，很多时候甚至在信息不透明的情况下，你就被动地选择了预制菜。况且，预制菜也不是全然不好，肯定有一些可取之处。”
一旦消费者理解预制菜背后的经济逻辑和社会生存压力，让他们接受预制菜并不难，问题在于：当预制菜成为主流，真正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和成本制作手工菜的人和餐厅将不可避免地减少，最终“手工菜的生存空间被挤压了”，消费者的选择也会越来越少。
“这当然不是大家想看到的结果，甚至可以说是一想到就觉得难以接受的事情。但如果让大家每天都吃手工菜，生活节奏也不允许。所以，目前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陈宇慧说。现代食品工业化是不可逆转的发展进程，就算时光倒流，普通人能做的也无非是趁美食消失前多吃几次，且吃且珍惜。
陈宇慧在社交媒体分享的菜肴教学。（图/小红书@田螺姑娘_hhhaze）
有时候，陈宇慧会跟朋友感慨，现在食物的时令感越来越差了。友人说，人们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平均水准以上的食物，哪怕是大棚产的，至少日常食物的种类多了很多。“一件事情肯定有正反两面，对吧？”
在《谁来决定吃什么》的豆瓣评论区，有读者表示，“感觉作者一直在追忆往昔”。陈宇慧觉得，这位读者可能没看到最后。“有很多内容集中在最后一篇。为什么要写过去的菜市场、过去的饮食习惯？我不是为了缅怀那些东西。我们失去的一些东西，就是通过这些细节体现出来的，我希望大家知道这件事情。”
（图/pexels）
一个都市打工人可能每天都吃预制菜，去菜市场也不知道买什么，这不是他的问题，也不是菜市场的问题，而是时代演变的结果。明明人们每天都与食物相处，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读懂食物的语言。但至少我们可以重新出发，了解食物与生活的关系，然后把主动权掌控在自己手上。
“很多人对做饭有畏难情绪，觉得自己学不会。其实，这只是他们不会变通。把很多食材塞到你手上，你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如果是做一道具体的菜，比如番茄炒蛋，菜谱随意一搜就能搜到，你肯定有信心学会。当你做好一道菜，对生活的掌控感也随之而来。”陈宇慧说。
掌控生活，不是说非要一蹴而就地精通一项技能，而是要具备解决具体问题的能力、重新体验生活细节的能力。
是吃得标准，还是吃得开心？
“我们是对健康饮食有着不健康痴迷的人。”
这是研究饮食文化的美国学者迈克尔·波伦在接受采访时说的一句话。在《为食物辩护：食者的宣言》一书中，迈克尔·波伦旗帜鲜明地反对把食物营养元素化。把营养摄入拆解为多少蛋白质、多少维生素、多少碳水化合物，这看上去很科学，但你的大脑很可能并没有得到满足。
迈克尔·波伦认为，吃东西绝不仅仅是为了满足生理需求：“食物还关系到快感、关乎人际交往、关乎家庭和精神生活，关系到我们与大自然的关系，也关系到我们的自我身份表达。”
（图/pexels）
时下流行的“都市牛马餐”——“白人饭”，在陈宇慧看来，“就是极端地把食物营养元素化的结果”。一个人即使能做到以克为单位摄入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也不代表他完全理解身体吸收食物营养的运行原理。食物和人的情绪、体能甚至工作专注度都息息相关。
“你吃得非常标准，但不一定能让你吃得非常快乐。”要不然，“放纵餐”“休息日”“夜跑路上最大的敌人——烧烤摊”等健身梗从何而来？有健身的朋友问陈宇慧，能不能把菜谱里的鸡腿换成鸡胸肉，她回答：如果鸡腿比较好吃，那就吃鸡腿，没必要卡那么一点脂肪摄入量。
（图/pexels）
不过，当我们自主下厨的时间和空间被不断压缩，只能选择满足营养需求的基础菜式而无暇他顾，更甚者可能会选择“白人饭”，此时食物会被异化为一个营养学符号。
陈宇慧留意到时下年轻人的一种新兴饮食习惯：午休时去健身，为节省时间匆匆吞下一份冷食沙拉；晚上为了减肥或省事，干脆不吃晚饭，以达成某种想象中的健康规划。当然，身体是诚实的，被理智强行压抑的食欲往往在深夜反扑，化作一顿报复性进食的宵夜。“我没有见过坚持3—5年不吃晚饭的人，坚持3—5个月都算很难得了。”陈宇慧调侃道。
（图/unsplash）
陈宇慧很少吃零食，也不怎么吃营养品或补剂。因为每餐都吃得很丰富，吃下不同口感、不同味道的食物，大脑和肠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滋养。前提是，她是美食作家，“吃好喝好”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而被工作与生活囿于格子间的年轻人，通常会陷入一种循环。无法忍受天天吃外卖的身体发出警告，既然做不到“吃得好”，起码要保证“吃得健康”——食补不够，营养品来凑。“白人饭”与补剂崇拜就这样成为很多一线城市年轻人的饮食方式。
“只要营养补剂成了保证健康的‘底气’，吃饭凑合一点也问题不大。这种看法，跟我的价值观是反过来的。但比较哪种生活方式更好是无意义的，我们只是在选择令自己舒服、比较容易接受且能够长期坚持的一种方式。”陈宇慧说。
新书上市半年来，陈宇慧越发明确了这一看法：“如果你愿意，当然可以做出改变；如果你不想，我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要把对生活感知的信息差讲明白，在吃饭这件事上我们会有很多选择。”
试错是生活的必经之路
在春节到来前这段日子，陈宇慧要忙的事情很多：要筹备播客《厨此以外》的春节特辑，找好友一起聊聊各种过年方式；还要准备给读者们的春节菜谱，凉菜、主食、荤菜、素菜还有甜品，一应俱全。
“如果在年夜饭餐桌上做自己没做过的菜，会手忙脚乱，所以我会给大家推荐一些日常菜谱。现在日常菜肴跟年夜饭餐桌上的菜肴没有那么大的区别，我们已经吃得很好了，不会说有只龙虾非得等着过年吃不可。”寻常日与节日的界限日益模糊，由此消解了年夜饭的隆重感。
（图/微博@田螺姑娘_hhhaze）
关于过年这件事，陈宇慧家里最大的仪式感，是她先生每年除夕在门口换一个“福”字，其他就没了。家里也不会有固定的年夜饭菜式，想吃什么做什么；可以两个人在自家过，也可以找上三五好友一起过，地点也是自家、别人家均可。在陈宇慧看来，以什么方式过年都是可以接受的，大家各取所需就好。
但她依然享受那种作为“创造者”的乐趣。她曾自己制作广东传统年菜——盆菜，其过程就像拼复杂的拼图，非常有趣：海参要提前泡发，花胶要选取年份和厚度适宜的，不同食材的处理时间需要统筹……“如果你只是负责吃的食客，你会关心哪家餐馆的盆菜更便宜、送不送砂锅；但如果你是掌勺的人，你会更在乎花胶的年份够不够。思考角度不一样，成就感也就不同。”
陈宇慧正在做饭。在她看来，年夜饭不一定非得做“硬菜”，她会推荐一些日常菜谱。（图/由被访者提供）
人们总是希望能走捷径。要跨过理想生活和现实生活之间的鸿沟，单凭一两个变量是无法实现的，需要长期坚持。但如果没有迈出第一步，更不可能知道道路究竟能延伸到何处。
生活没有捷径，但生活总有允许犯错的必经路段。我们可以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好好吃饭，然后——启程。
排版：韵韵紫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00期《我的年》
原标题：《美食作家陈宇慧：完美的年夜饭并不存在》
700期杂志已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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