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人的春节,是一场流动的狂欢。这几年,被誉为“中华战舞”的潮汕英歌舞火遍全网;福建游神成为年轻人的新宠。但若论气势之宏大、风俗之多元、传承之悠远,或许都要让位于西北大地上的社火!
西北社火,从农历正月上旬开始,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进入盛大高潮:有一场场动辄数千人、绵延数公里的春日巡游,有几十匹高头大马列队徐行的“武将出征”,有高达七八米的铁芯上叠起的十余位中国古代英雄奇观,有百人同舞的舞龙秧歌,彻夜狂欢的灯会……再怎样的“社恐”,都能在这一场场狂欢节的氛围里,化身“社牛”,感受西北最为热烈的春日盛宴。

何为“社火”?且看这两个字:“社”为土地之神,“火”为红火热闹,亦有“伙”伴同行之意。社火最初的模样,是中原农耕文明敬天祈年的春日祭仪。但对于百姓而言,比起庄重地祭祀神明,人们更愿在百花盛开之前,举行一场歌颂土地、祝愿丰收的庆典。于是,社火便成了兼有迎春之意的民间游艺狂欢。一场场社火背后,是一个绚烂瑰丽的民俗世界。

要说到西北社火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高高在上”的高跷角色。当脚蹬高跷,高达三米的关公从鞭炮齐鸣,烟雾腾飞的喧嚣中现身,手挥青龙偃月刀,口中喷火耀新年,仿佛历史上过五关斩六将的关羽重现人间,一刀斩却世人愁苦,也斩出了“关关难过关关过”的新年愿想。

一位位古今传说人物的化身脚蹬高跷,凌驾于众人之上,缓缓行来,脸上有日月的黑脸是包青天,持钢鞭的花脸是钟馗,一袭水袖,形容俏丽的是白娘子……真可谓是“不是仙家不是神,足底无云能登天”。从关山草原守望的陕西陇县到六盘山下的宁夏隆德,从青海的河湟谷地到甘肃的河西重镇武威,这样的高跷社火,在西北大地随处可见。

高跷,自是一场西北社火里最引人注目的场景,但它只是开胃菜,论中国社火技艺奇绝者,还有一门西北高人的绝技——芯子社火。最地道的芯子社火往往少不了一辆辆突突作响的“战车”。车辆之上,十余人各踞其位:或并立如松,或叠置成塔,或横卧似燕,或倒挂金钩,高悬在八九米高的虚空,场面惊险奇巧,观者无不赞叹。

其实,高跷和芯子不仅是视觉的奇观。人们所扮演的人物,往往也呼应着西北社火与中国傩仪、戏曲之间悠远的联系。“红为忠勇,白为奸;黑为刚直,青勇敢;黄色猛烈,草莽蓝;绿是侠野,粉老年;金银二色色气亮,专画妖魔鬼神判”,高跷和芯子人物所用脸谱数量众多。单就一个“社火文化之乡”陕西陇县,乡间的社火脸谱即有上千幅,所绘形象,往往便藏着一幕英雄传说,一种精神符号。




如果说高跷社火与芯子社火,代表了西北社火的技艺之高度。那么一场社火的巡游,则彰显着社火在西北这片大地上传承的广度。西北的冬春之交,大地尚是一片荒芜,有时甚至大雪纷飞。点燃这苍茫黄土的,正是一队队浓红重绿、锣鼓喧天的社火。它们用最热烈的色彩,宣告春天归来,彰显着独一份浪漫苍凉的西北美学。
而若是从更广泛的时空视野来看,这一支支自农村乡野生发的社火小队,也将在未来几天,逐渐会师,并最终在正月十五这样的佳节,汇聚在周边城市之中,形成一次千万人行进,舞龙舞狮、高跷竹马、旱船秧歌齐备的浩大狂欢节。


中国有很多社火之乡,而在西北,几乎每个县乡都有自己的社火队,它们汇聚成河,才托起了那一场场震撼人心的社火巡游。譬如西北重要的“社火文化之乡”——陕西宝鸡的陇县,人口不过二十万人,却有着数百个大大小小的社火团体,宝鸡的社火巡游,正是一绝。
在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交汇的西北,马社火是社火队列里的先锋代表。马,今日已然成为了一种国人勇猛精进的精神符号。譬如前述的陇县,西南部便有关山草原,自古以来便是著名的养马地。陇县马社火最多时可达上百匹马,广袤的黄土大塬之上,马阵之中,一个个角色衣甲鲜明,马匹雄壮,列队而行,恍若古代行军将士出征;辔铃婉转,辔绳积满春天,又带着几分“陌上花开缓缓归矣”的春日浪漫。

若是整体去看待一场西北的社火巡游,正体现了社火作为悠远仪式,凝聚社区的力量。譬如,社火的领头人一般为“春官老爷”,闹社火是在春天举行,又多与祭享农耕相关,可见社火“合乎周礼”的文化传承。春官领头之后,一场社火巡游,人人各司其职,旗队和锣鼓队坐着花车闪亮登场。旗队代表着参加社火的各色组织,旗号鲜明,有如梁山好汉。鼓队的大鼓,直径甚至可达1米,放在花车上,更显西北质朴豪放的气质。

再随后,有农耕文明的象征天公地母、雷公电母等形象;有社火队的气氛组担当腰鼓队;最受孩童喜爱的大头娃娃队;构成社火广大群体的三教九流队……各方阵行动有序,数千人绵延数公里,方成一幕震撼人心的社火巡游。
队伍中最为独特的还有一类角色,当属“膏药匠”或是“探马”。他们或骑摩托背剑鞘、或扮作游方郎中,行走前后,协调指挥。他们更是社火队的“社交担当”——每到一处,便即兴编唱,祝颂福禄财寿,承包了整个春节的美好寓意。


宏大的巡游背后,最动人的往往是那些细微场景:关公一边饮酒一边耍大刀,孙悟空把着拖拉机方向盘,七八米高的铁芯子上,扮相庄严的童子悄悄打起了盹,法海与白娘子趁着巡游间隙凑在一起吃东西,不远处便是街边油锅里滋滋作响的糖油糕,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除却高跷芯子的惊险场景、社火巡游的恢弘大气,西北的每一处社火重镇,都还藏着自己的看家本领。它们,往往是西北大地上的文化融合“调色盘”。

论中国社火的特色之最,莫过于陕西陇县的“血社火”。血社火也称“八斩”,演员的造型奇险诡谲,有如受伤后血流不止,十分逼真,有些造型实在过于夸张,胆小者只敢手指捂着眼缝,自远处偷偷瞄一眼……
其实,这一社火的文化底蕴颇为厚重,有民俗学者推测,这是一千年前活跃于丝绸之路的中亚粟特人带入中国的风俗,从河西走廊的敦煌文书,到陕西、山西出土的粟特墓葬,都能寻见这一诡奇民俗的吉光片羽。它也在漫长的演变中与中华文化发生了融合,譬如经典的《武松斗杀西门庆》。演员们先着常服进行一段表演,营造气氛;随后退至幕后,由专职化妆师迅速绘制‘血彩’;待其再次登场,已是‘伤痕累累’,强烈的反差令人瞠目。


流行于甘肃兰州、武威一带的社火,则与古代军旅出征的乐舞渊源颇深,也融入了西凉文化的雄浑。凉州“攻鼓子”最为壮观:数十乃至上百精壮男子列阵为“会鼓子”,每队有领队指挥,数十面大鼓掌控节奏,几百人同敲一个鼓点,同踏一种步伐,排山倒海,宛如战场重现。青海社火同样宏大严谨,保留了浓厚的“军傩”遗风;新疆的社火想象力最为天马行空——你可见骑着毛驴的阿凡提等地方特色人物大战孙猴子,时空交错,魔幻丛生。
八百多年前的某个元宵夜,南宋诗人范成大在江南写下“颠狂社舞成(呈)”,并自注“民间鼓乐谓之社火”。这是“社火”一词最早的文献出处。他记录的是江南节景,但社火的魂魄远为古老——它本是中原农耕文明的春日祭仪,与傩仪同源,旨在敬天祈年。千年流转中,它吸纳百戏,至明清与戏曲深度融合,从庄重祭祀,渐变为“娱神”更“娱人”的节庆狂欢。
当江南的“颠狂社舞”渐成绝响,这份记忆却在西北大地扎根。它保留了中原的农耕底色,又在与丝路的交汇中,长出了边塞的豪迈,最终,在黄土高原的苍凉之上,开出了中国最热烈的年节之花,也承载着每个西北人关于故乡与春天最滚烫的记忆。

陕西渭南大荔跑骡车社火现场灯火闪耀。(图/王庆睿 摄)

[1] 《溯·望 陇州社火影像》陕西出版集团
[2] 《黄土地上的艺术盛宴,中国“社火”走向千年》国家人文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