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过完了,返程的高铁票一如既往地秒空,为了按时打卡上班,你咬牙买了全价机票。
本以为能用最后的体面给假期画个句号,但现实比春节的催婚更冷酷。当你提着塞满特产的行李箱进入机舱,准备享受这最后的收心之旅时,还是破防了:
你把自己塞进那几十厘米宽的座位里,膝盖精准地顶住了前座坚硬的后壳,仿佛在练缩骨功;旁边大哥越界的胳膊肘,反复试探着你的肋骨防线;而那平坦垂直的椅背,正逼迫你的脊柱从“S”型强行扭曲成“C”型。
你想睡一会,但头部永远找不到支点;你想伸个腿,却发现脚下塞满了背包。这时候,如果前排那位朋友再把座椅猛地向后一调——咔嚓,你仅存的名为“体面”的空间,瞬间归零。
你开始在万米高空怀疑人生:人类都已经能把探测器送上火星了,为什么就造不出一把让人坐着不腰疼的飞机椅子?

要沙发,还是要命
如果时光倒流回上世纪80年代以前,你会发现当年的飞机座椅更像你奶奶家的沙发:厚实、柔软、包裹感强。

1931年,帝国航空“萨提罗斯”号水上飞机的客舱,宽大的软垫扶手椅尽显奢华。(图/Wikimedia Commons)
现在的椅子为什么变得像包了一层布的铁板,“坐完像被卡车碾过”?难道航空公司全员虐待狂?
不,是因为按以前那种设计标准造出的椅子,在极端情况下真的会杀人。
最早的座椅只管舒服,到1950年及其后三十多年的设计逻辑也很简单:能扛住9倍重力(9g)的静态载荷不散架就行。但在真实的坠机事故中,瞬间爆发的冲击力远超想象。
比如1990年,哥伦比亚航空052航班在纽约附近坠毁。事后调查发现,机体还算完整,地板也基本没塌,但按9g标准设计的座椅骨架四分五裂,腿也断了。乘客像炮弹一样飞出去,或者被叠罗汉一样挤压在一起。

1990年1月25日,哥伦比亚航空052航班因燃油耗尽坠毁。机上158人中73人遇难,绝大多数幸存者遭受了严重的腿部骨折、头部损伤、髋部骨折、脊柱骨折以及多处撕裂伤和挫伤。(图/Federa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
一系列事故的教训,让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FAA)痛定思痛,制定了更为严苛的“16g动态测试标准”,并在2009年强制推行。
这意味着什么?现在的每一款新座椅要想上天,必须先在实验室的滑轨上经历两场考验:一场是模拟坠机的14g垂直冲击,另一场是模拟撞击的16g水平冲击——与之相比,过山车把你甩吐的那下也只有3-4g,最多不过6g。而16g测试直接把最刺激的一瞬间翻了好几倍,确保座椅在冲击中死死抓牢地板,既不能像之前空难那样断腿飞出去,也不能变形到挤扁乘客。

在16g动态载荷测试中,旧款9g静态座椅发生灾难性结构失效并脱离滑轨。(图/Federal Aviation Administration)
为了通过这些严苛的测试,座椅必须练就一身“硬气功”——剥离掉那些舒适但累赘的填充物,转而使用高强度的合金框架和吸能复合材料。
为了防止你的头像西瓜一样被撞碎在前排椅背上,座椅被设计成在特定撞击力下能够按预定轨迹弯折,以满足头部伤害指标(HIC)低于1000的标准。这能够确保你在事故发生时,即使有可能脑震荡、流鼻血,甚至轻微骨折,但至少不会直接昏死,还能在黄金时段内自己逃出来。就连那个反人类的前倾头枕,也是HIC、人体力学、节省空间等多方妥协的结果。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起降时空乘非得喊醒你把座椅靠背调直——不是为了整齐好看,而是为了让座椅处于经过测试的最佳几何形态并留出撤离空间。哪怕椅背多一点倾斜,在撞击瞬间,你的身体都可能发生难以预估的扭转和损伤。

1984年,NASA与FAA联合进行的“受控冲击演示”(CID)实验中,波音720客舱内安置了由传感器高度集成的碰撞测试假人,用来收集真实坠机瞬间人体受力数据。(图/Wikimedia Commons)
除此之外,阻燃性和支撑性要求也拒绝了大多数软弹的坐垫。从前那些像云朵一样柔软的聚氨酯泡沫,因为易燃且会在火灾中产生大量毒气,早已被航空业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更薄、更硬、安全且能撑更久的坐垫。
所以,下次当你抱怨座椅太硬、靠背太直时,可以先把锅甩给安全标准——它牺牲了你的舒服,首先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保住你的命。
不过,安全只是一方面。让飞机座椅变得越来越不舒服的另一罪魁祸首,其实还是钱。

每一寸都是精心计算的利润
近几年你可能会发现:新飞机座椅更轻、更薄,“比火车硬座还煎熬”。这不是错觉,根据行业发展研究,航班经济舱座椅每十年单座减重1公斤。航空公司美其名曰:“全新超薄人体工学座椅,为您释放更多膝部空间”。
听起来是不是很贴心?别感动太早。
把座椅做薄,航空公司主要图两件事:一是减重,二是塞人。
在航空业,重量就是金钱。一把传统的厚实座椅可能重达十几公斤,而采用复合材料的现代超薄座椅,单座可以减重约4-7公斤甚至更多。
别小看这几公斤。一般来说,座椅越轻,油耗就越低。对于常见的窄体机(如空客A320、波音737系列),按公开研究的经验系数粗算:飞机每减重1公斤,每年会少消耗约100公斤(约125升)的燃油。对于一家拥有数百架飞机的航司来说,光是给座椅“减个脂”,每年就能从重力手里抢回上千万人民币。
省下来的油钱是实打实的,但“释放出的空间”去哪了?
理论上,如果座椅变薄了,前后排的距离不变,你的腿确实能伸得更直。但现实往往是:一旦座椅变薄了,航空公司就会把排距缩得更短。
这就涉及到一个关键概念:座椅间距。它是指前后两排座椅固定点之间的距离,而不是你腿部的净空间。
在上世纪70年代,经济舱的平均间距还有35英寸(约89厘米),那时候你甚至可以在座位上翘二郎腿。但现在,主流航空公司的间距已经缩水到了30-31英寸(约76-79厘米),廉航甚至敢缩到28英寸(约71厘米)。
这么抠抠搜搜挤出来的空间有什么用呢?
答案很简单:为了塞进更多的屁股。如果说座椅做薄,省的是油钱;那么间距做窄,赚的就是票钱。前者让你坐得像修行,后者让你腿伸得像受刑,这套组合拳下来,航空公司的利润空间就出来了。
在这方面,廉航界的“空间管理大师”春秋航空堪称教科书。
他们用不可调节的直座椅和极限压缩的间距,硬是在机舱里多塞进了近15%的额外座位,从而能够通过超低票价获得更高的上座率。在三大民航还在亏损泥潭挣扎时,只有春秋航空继续盈利,偷偷成为中国最赚钱的航司。其掌门人甚至还想在飞机上卖站票。

2018年汉堡飞机内饰博览会上展出的站立式座椅概念模型。该设计通过马鞍形坐垫迫使乘客保持“半站立”姿态,将座椅间距压缩至极限,以实现机舱空间利用率最大化。(图/Wikimedia Commons)
在暴利的诱惑下,巨头们选择打不过就加入。南航经过采用新型轻质座椅和客舱布局改造后,每架全经济舱飞机能增加座位14-28个,窄体机队静态座位数能增加744个——这相当于凭空多出了约4.7架A320飞机,预计每年能多赚3个亿。
在这种以“客舱致密化”为指导原则的商业逻辑里,舒适度成了一个可以被无限让渡的变量。
唯一能阻止他们把人叠在一起运的,只剩下适航法规强制要求的“90秒撤离规则”:不管飞机里塞了多少人,必须在模拟事故中,仅使用一半舱门,在90秒内把所有人疏散完毕。

2008年9月24日,莫斯科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俄罗斯紧急情况部(MChS)与联邦安全局(FSB)正进行大规模撤离演习。(图/Wikimedia Commons)
这也是为什么虽然座椅间距一直在缩水,但主流航司很少见到低于28英寸(71厘米)的——再窄,人就真卡住出不去了。
但问题来了: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而且人膨胀了。
比如高个子需要更多的腿部空间,胖子需要更宽的座垫,矮个子需要更低的扶手和可调节的头枕。为“平均人”设计的人体工学,平等地得罪了每一个不平均的活人。
更要命的是,现行的很多座椅设计标准,参考的还是几十年前的人体测量数据。那时候的人没现在这么高,也没现在这么胖。欧洲联合航空局JAA早就警告过,老旧的座椅标准(通常覆盖5%的小个子到95%的大个子)已经不够用了。为了确保现代人能挤进座位并在事故中逃生,标准应该扩大覆盖到99%的人群。

1975–2016年间,男性平均BMI总体呈上升趋势。全球男性平均 BMI 从1992年的22.7kg/m²上升至2016年的24.3kg/m²;中国男性平均BMI从1975年的20.8kg/m²上升至2016年的24.2kg/m²。体型膨胀的现代人被塞进逐渐缩水的狭窄座椅里,让每一次长途飞行都像是坐牢。(图/[19])
但这只是科学家的建议,不是航空公司的KPI。
在商业利益面前,座椅宽度依然在向下试探。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国际上主要航司的座椅腿部空间减少了2到5英寸,座椅宽度也减少了约2英寸。
既然安全规定了下限,成本锁死了上限,那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在“空中禁闭室”里受罪了?
其实,舒服并没有从飞机上消失,它只是被航空公司拆解了。
它就像是游戏里的DLC(付费下载内容),“活着到达目的地”是本体,而“把腿伸直”、“吃顿热饭”、“提前登机”,统统成了需要单独购买的扩展包。

只要钱到位,腰就不受罪。图为卡塔尔航空Qsuite商务舱,设有套房门,可以容纳四人共同进餐或开会,其座椅还可以调节为能平躺的大床。(图/ Wikimedia Commons)
如果你愿意多掏几百块钱,你会发现那些消失的几英寸空间又神奇地回来了——只不过在“明珠经济舱”或者“超级经济舱”里。
在万米高空,重力是公平的,但舒适度是分层的。你那张特价机票买到的,仅仅是一个安全“位移”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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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中国南方航空. (n.d.). A350-900(359). 检索自 https://www.csair.com/hk/zh/tourguide/flight_service/cabin_layout/kongke/1dem5g3blpt83.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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