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跟血缘，但可以决定自己要活成什么样子——主角高风从头到尾选择的都是‘母亲’，从另一种意义上，恰恰是血缘中的善，战胜了恶。”
电视剧《人之初》的大结局，持续引发着关于真相和选择的讨论：这个以一起“石狮撞车案”为起点的故事，在高风和吴飞飞一步步揭开横跨数十年的地下罪恶史后，他们也终于能回答那三个困扰自己已久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电视剧《人之初》
围绕这部剧，人们反复讨论的关键词也从“身世之谜”“双螺旋叙事”，到“理想主义”和“女性互助”，再到更为核心的“自我认同”——当谜底悉数揭晓、真相浮出水面，再回望这部作品，我们会发现它真正反复书写的，并不是“正确的人如何做正确的事”，而是人在混沌之中，如何一步步走向选择。
在做决定之前，几乎所有人都曾犹豫、摇摆，《人之初》并没有把人物写成天然正确的样本。相反，它不断追问：当人还没有成为“好人”或“坏人”之前，究竟处在什么状态？在真正做出选择之前，我们与“恶”和“善”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也许，“人之初”并非善，而是混沌。
当混沌成为起点
《人之初》所呈现的混沌，并非抽象的伦理困境，而是由信息遮蔽、情感绑缚与叙事控制一点点构成的现实处境。
在双时间线的叙事结构中，现代线的高风与吴飞飞就是最直观的例子。他们看似处于社会光谱的两端，却共享着一种极为相似的处境——都活在由他人搭建完成的叙事之中，而这正是他们最初的混沌来源。
电视剧《人之初》
高风的混沌，来自“爱与谎言并存”的家庭环境。他自幼被送养，对亲生父母一无所知，养父母的保护与隐瞒叠加在一起，反而滋生出他最强烈的求知欲——“我是谁”？但他的困境并不只是“要不要寻找真相”，毕竟他也曾在意识到养父母的保护后动摇追查的决心，这是典型的认知撕裂：继续追问，意味着面对未知与失序；停止追问，等同于接受被精心设计的人生版本。
吴飞飞的混沌则来自另一种更隐蔽的状态——她成长在高度自洽的价值体系之中：父亲与家族、成功与责任，被包装成一种“理所当然”。当真相逐渐逼近，她并未立刻反抗，而是反复摇摆：她阻止纵火暴力，却为了父亲中断报警；她允许高风进入家中查证，却迟迟无法跨出决定性的一步。
电视剧《人之初》
但他们的这种摇摆并非矛盾，而是一种极为真实的人性状态——当道德判断与情感依附发生正面冲突时，清醒本身就是一种痛苦。也正是在这种“不完美”的犹疑中，高风与吴飞飞的人物弧光逐渐显现，每一次的坚持、向前与退却、反复，看似摇摆，恰恰说明他们尚未将自己完全交付给对立面。
高风无法选择“糊涂地活着”，吴飞飞最终试图让父亲伏法认罪，当真相最终揭晓，更考验人性的抉择出现：吴国豪拿出一份造假的DNA鉴定，试图粉饰太平，但高风与吴飞飞并没有接受经过粉饰的结果，而是亲口说出事实、揭露吴国豪的罪行证据。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更接近一种“混沌善良者”——在既有秩序中，却依然遵循内在的道德直觉。
电视剧《人之初》
更稀缺的勇气
如果说现代线的高风与吴飞飞，代表“入局者”的混沌；那么回到20世纪的时间线，以曲梦和李红月为代表的女性，面对的则是另一种更残酷的处境——“当局者”的混沌。
在那条逐渐浮现的时间线上，吴国豪经营着一家国际俱乐部，表面是饭店会所，实则长期进行情色与非法交易，多名女性受困于其中，李红月与曲梦正是其中的核心人物。
电视剧《人之初》
李红月作为吴国豪的伴侣与俱乐部管理者，一度将这种状态默认为“被指配的命运”，适应着物质与权力的“庇护”；曲梦则在出狱后被带入其中。她们并非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身处迫害，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妥协里，被迫接受被规范、被管理的人生。
如果人生是一场“曲折的噩梦”，是选择沉溺其中，还是孤注一掷？曲梦的选择，构成了这部剧真正的引火线——有人形容她的一生“从头到尾都裹着一层苦”：年少被抛弃，青年蒙冤入狱，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光，又再次被卷入漩涡，直到充满理想主义的杨文远出现、死亡，让曲梦开始真正清醒，选择“跳出局中”。
“曲梦身上最动人的并非复仇的戾气，而是藏在破碎命运里的那点始终未熄灭的正义感。”也正因如此，当曲梦再次面临选择时，只要她想，她本可以继续沉默、为了孩子苟活下去，但她却决定带着录像带孤注一掷地去举报俱乐部，那种清醒的决绝就像不灭的火种。
电视剧《人之初》
与曲梦的“孤注一掷”相比，李红月的“觉醒之路”更为曲折，也更接近现实中多数人的处境。她清楚上层压迫的恶，却相信自己在其中找到了相对安全的“最优解”；她协助管理俱乐部、维持秩序，希望在不彻底撕裂的前提下减少伤害、保全姐妹们，然而，“不作为”恰恰是压迫得以延续的条件。
在这里，《人之初》与汉娜·阿伦特提出的“平庸之恶”形成了清晰的呼应。真正让混沌得以延续的，不仅仅是主动施暴者，还有长期以“我别无选择”为由，参与系统运转、为恶提供日常支撑的人。李红月的觉醒之所以沉重，正因为它意味着对自身过往的清算与反抗。
直到杨文远的死亡、曲梦的抗争、危险一步步逼近，李红月原本的这套自我说服开始一点点崩塌。为了让孩子平安出生，她与曲梦躲入阁楼，新生生命、绝杀残害者，两人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彼此托举，那是她真正地、完全地站到了施暴者的对立面；二十年后，也正是身患癌症、时日无多的李红月策划了撞车案，让被掩埋的曲梦尸体重见光明，让真相得以重见天日。
电视剧《人之初》
而这样的觉醒并非孤立发生。同样受到观众热议的，还有剧中呈现出的“接力式叙事”：杨文远和曲梦用死亡完成破局，李红月策划案件、埋下钩子，高风和吴飞飞持续追寻、解开真相。这种接力，不仅是情节上的延续——“曲梦是破局的惊雷，红月是埋在地下的火种，王丹是引燃惊雷的引线”，勇气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在一次次选择中被传递下去。
正是通过这些饱满而真实的人物，《人之初》重新书写了“成长”：不是一步到位的正确，而是在看清一切之后，仍然选择承担后果。这也是它区别于许多“爽文正义叙事”的地方——它允许人物不高尚、不果断、不完美，但要求他们在关键时刻，不能再逃。
电视剧《人之初》
回到《人之初》这一母题，这部剧或许并不试图回答人性本善还是本恶，而是在提醒我们：真正重要的不是起点，而是在混沌之中，你最终选择站到哪一边。
或许《人之初》提供的，也并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更稀缺的勇气——在不确定中，仍然选择成为自己。
作者：竹子
校对：遇见
排版：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