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酒胡同外面传来更鼓声,打更人拉着长长的语调:“晨鸡报鸣,早睡早起!”
陈迹在东厢房的床榻上一夜未眠,他静静看着屋顶,直到屋外鸡鸣声起,玉河边街传来打更人的更鼓声。
小和尚在陈迹身旁忽然叹息道:“施主,刻舟求剑,终究没法求来当年那柄剑。”
陈迹定定的看着屋顶:“剑还是那柄剑,舟也还是那艘小舟,怎么会不一样呢。”
小和尚并排躺在陈迹身边,也定定的看着屋顶:“剑或许还是那柄剑,舟或许也还是当年那艘小舟。可小舟展转数千里,剑在河底淤泥里生锈蒙尘……心境终究是不同了。”
小和尚转头看向陈迹,认真说道:“施主,当剑掉入河里,船上的人最该做的不是刻舟求剑,而是往前走,寻一柄新的……或许你身边已经有了新的,只是你的执念蒙住了双眼,没有看到。”
陈迹这次没有说话。
小和尚缓缓起身:“施主,若你攀山时遇到两颗一模一样的树,不是这世间造物有多神奇,是你迷路了……小僧去择菜了,不然小满要骂人的。”
陈迹嗯了一声。
待小和尚出去后,陈迹又在床榻上躺了许久,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才终于起身。
是袍哥与二刀来了。
陈迹看着屋里挂着的麒麟补服,却只将补服整整齐齐叠起,换上一身黑色斜领大襟。
他正系着扣子,却听门外响起袍哥大大咧咧的声音:“小满,饭菜多做些,我和二刀的胃口大。”
小满应下:“好嘞!”
陈迹推门而出,好奇问道:“梅花渡被收走了,你们昨日在何处过夜?”
袍哥哈哈一笑,坐在石桌旁回应道:“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么?东家记不记得,我先前把红梅楼的红倌人都送走了,如今她们邀我投宿呢,一家住一天,一个月住处都能不重样。”
二刀在一旁瓮声瓮气道:“明明有银子住客栈,非要住到人家女子家中。”
陈迹看向袍哥:“抱歉,原本还说要将梅花渡和盐引生意留给你的,如今也都没了。”
袍哥洒然道:“我先前便说过,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想赢得先输得起。没东山再起过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我倒是好奇,东家接下来如何打算?你若要走,我和二刀也不会留在此处……二刀,你怎么说?”
二刀想了想:“今天就能走。”
陈迹陷入沉默。
他没想到袍哥和二刀竟打算随自己浪迹天涯:“你们不必四处漂泊的,如今营生虽然没了,但人脉根基还在。我会向张拙张大人举荐你,他要革新钱粮税赋,正是用人之际,以你的才干大有可为,定能名扬天下。我知道,你来京城就是为了这个。”
袍哥慢条斯理的往烟锅里塞烟丝,而后凑着二刀递来的火寸条点燃:“名扬天下这事没做成之前还觉得有趣,可我陈某人已经靠两次绝笔名扬天下了,可以玩玩别的……不仅名扬天下,说不定还能和齐家一起名垂千古呢。”
陈迹坐在石桌旁,诚恳问道:“当真愿意走?这一走,一年来的努力尽数付诸东流,不论再去哪都得重起炉灶。”
袍哥微笑道:“东家,我何时说过假话?我与二刀如今身无长物,真说要走,只怕比你走得还痛快些。”
此时,小满走出灶房:“公子,我与小和尚也商量过了,我们跟您走。”
陈迹挑挑眉毛:“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小满回答道:“昨天晚上……对吧小和尚?”
小和尚怔了一下:“啊……对,昨天晚上商量好的。”
陈迹疑惑道:“你先前可没打算走。”
“此一时彼一时,”小满耸耸肩膀:“我以前是想留下来过点好日子,当了好几年丫鬟,也该当当员外了。可现在姨娘那些营生都没了,我还留在这做什么,我得跟着您啊,您把那些营生都送出去了,您得赔给我才行……我今日便拿家里剩下的银子去置办些东西,但公子从京城大摇大摆的走有点扎眼,得备在京城外的张家田庄上。”
小满掰着指头盘算道:“出远门的话,得备些……备些什么来着?”
她顿了顿,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处说起,急得直揪袖口。
袍哥磕了磕烟锅:“我来吧,这事我可想很久了。”
他把烟杆搁在石桌上,伸出一只手,五指依次按下:“得先备下车马。”
小满赶忙说道:“马咱们有,陛下赏那十匹马还在东华门外的御马监养着,得牵出来。但十匹太多了,赶路的脚力留六匹,剩下四匹换银子。车得买两辆,一辆载人,一辆载货。京城的大车贵,咱们不在城里买,出城到昌平再置办,能省三成。”
二刀补充道:“车轴要榆木的,柳木不经磨。”
袍哥点点头,按下第二根手指:“其次是冬衣。眼瞅着入秋了,越往北越冷。行官可以不用管,但我、二刀、小和尚、郡主,肯定一人一套厚棉袄、棉裤,外头罩防风面的。皮袄子太贵,买不起新的,去估衣铺淘几件旧的照样暖和。”
小满赶忙掏出个小本子,又从灶房拿出一支炭笔往上记。
袍哥按下第三根手指:“然后是吃食,炒面、肉干、咸菜疙瘩。炒面用莜麦炒,耐饿,开水一冲就能吃。肉干买牛肉的,猪肉不禁放。咸菜让老太太们腌那种齁咸齁咸的,放一年不坏。”
小满点头赞同:“盐要多带,出关后盐金贵。”
小和尚小声道:“为小僧带些斋菜……”
袍哥按下第四根手指:“然后就是家伙什。”
他看了陈迹一眼:“我、二刀、小满得一人有一把短刀防身,东家那柄鲸刀,我看刀鞘上有道裂纹,京城有极出名的刀鞘匠人,我去寻一个,赶一天工能出来。”
陈迹沉吟两息:“不必,还能用。”
袍哥没接这茬,自顾自往下说:“咱们不能在驿站落脚,羊毛毡的帐篷得备两顶,男子住一顶,女子住一顶。锅要小铁锅,带耳子的,吊在火上就能煮饭。碗每人一只,木头的,不怕摔。”
他顿了顿:“火寸条带一打,桐油布包严实。”
小满写完抬头:“还有呢?”
袍哥想了想,按下第五根手指:“最后是银钱……家里还剩多少?”
小满犹豫了一下:“八百四十两。”
袍哥笑了笑:“够了。当年我和二刀刚到京城,身上也就二百文。二刀,把咱们得家当也拿出来,一并交给小满支用。”
二刀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三串佛门通宝:“四千七百两,这些跟梅花渡和盐引没干系,是这几个月收平安钱的分红,都在这。”
陈迹看着桌上的佛门通宝,又抬头环视着院子里的几个人,眼见着众人也没问他到底要去哪,便如此认真的丢下过去的一切,开始筹划路上的事情。
小满看向他:“公子,临走前要不要跟阿夏姐姐一起吃顿饭?毕竟往后就见不到了……”
此时,正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小满的话音戛然而止。
白鲤依旧穿着那身道袍,她看向小和尚,又避开了视线。
小满好奇道:“郡主怎么没穿我为您准备的衣裳?”
白鲤轻声道:“谢谢小满,只是道袍穿惯了……你们在商量事情么?”
小满眼神飘忽不定。
陈迹打断道:“先吃饭吧,吃完小满去置办东西,袍哥与二刀陪我和郡主走趟义冢。”
……
……
饭后,小满揣着小本子出了门。
陈迹回到东厢房,把鲸刀从架子上取下来。
他拇指推开刀颚,刀身映出半张脸颊,裂纹在刀鞘护手往下三寸,不是袍哥提醒,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他深深吸了口气,出门对众人说道:“走吧。”
几人雇了一辆牛车,车上放着几坛酒与叠好的纸元宝,还有一沓沓白纸钱。牛车往北行驶,一路出了安定门继续往北。
到义冢时,陈迹先寻到羽林军阵亡将士的坟茔,将几坛酒倒在碑前。
他在坟茔前点燃一堆篝火,一边将纸钱与元宝丢进去,一边低声道:“这一走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回来看你们,要是没有,你们也别见怪,这次就算是告别了。”
等他将纸钱烧完,这才与白鲤前往义冢里的义庄,这里停着一些无人认领的尸体,还有满墙的骨灰坛子。
白鲤在一排排骨灰坛子里寻找着:“皇后娘娘托人在永淳公主的坛子上做了记号,想来她也惦记着将永淳公主与周卓元合葬在一处……奇怪,怎么找不到了?”
陈迹思索片刻:“会不会已经被皇后的人带走了,所以才找不到?”
白鲤往外走去:“得去周卓元墓前看一眼。”
陈迹问道:“周卓元埋在哪?”
“再往北走,在义冢的最北边。他死在岭南后,被周家人花钱偷偷运回来了,据说墓碑上没敢刻名字。”
等两人来到义冢北边时,却见一块崭新的石碑孤零零立着,坟包是翻出来的新土,一根杂草都没有。
石碑上刻着几个字:“夫,羽林军指挥使周卓元,妻,永淳公主朱淳忻,之墓。”
字是新凿的,石粉还嵌在撇捺的缝隙里,碑脚下压着一枝枯艾,缠着一段褪色的红绳。
“是元瑾姑姑,她已经帮永淳公主合葬在这里了,”白鲤在碑前蹲下来,用手指沿着“永淳公主”的笔划,一点一点描过去:“往后有周大人守着,没人敢欺负你了。”
有风吹过义冢北边的荒坡,纸钱灰从周卓元旧坟的位置卷过来,贴在那枝枯艾上,停了一会儿,又轻轻飘走了。
白鲤站起来:“回去吧……”
然而就在此时,更北边的灌木丛传来响动,陈迹毫不犹豫拔刀冲上前去,刀锋割过灌木停在一名汉子的脖颈处:“昨天也是你在跟着?”
伏在灌木丛里的汉子并不害怕,竟梗着脖子上的刀刃慢慢站起身来:“是我,我可不是要跟着你,而是要跟着郡主。”
陈迹平视着对方:“漕帮的?”
汉子不卑不亢道:“漕帮扬州香堂堂主,吕七,有话要对郡主说……武襄子爵敢不敢放我与郡主单独说几句?”
陈迹沉默许久:“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青山: 第582章 同进同退
内容摘要
青山
共 588 章
183.12万 字
连载中
洛城夜幕下的骏马与少年郎,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哒哒声响。 他仿佛说书先生故事中的人物,从云瀑中来,往江湖中处去,行至青山,看晚霞西落。 若你问,谁是这江湖里的不归客? 他会答,清风,明月,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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