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声东击西

青山: 第568章 声东击西

2026-02-05 1843 阅读 4206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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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

青山

会说话的肘子

共 574 章 183.12万 字 连载中

洛城夜幕下的骏马与少年郎,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哒哒声响。 他仿佛说书先生故事中的人物,从云瀑中来,往江湖中处去,行至青山,看晚霞西落。 若你问,谁是这江湖里的不归客? 他会答,清风,明月,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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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承天门外热闹起来,各衙门应卯的官吏川流不息。

  点卯仪程繁琐,品级稍小的官吏要先到各自衙门的前堂,在卯簿上画押,而后再等着主事的堂官挨个唱名。

  品级高的六部堂官则要前往午门应卯,以备宁帝召见。

  原本这套仪程已形同虚设,各家卯簿就在前堂摆着,来得最早的人帮同僚一起画押,便是真有人哪天没来,只需跟上官打好招呼即可,上官通常都会答允。

  那是一段美妙的日子,前一日饮酒到天亮也不碍事……直到张拙主持京察。

  现如今,满京城的官吏叫苦不迭,一旦旷卯,轻则罚俸,重则免官。短短几个月,六部衙门便清退百余人。

  若在往日,官吏们应卯之后便要开始办公。

  今日有些许不同,各衙门的小吏被上官差遣到鸿胪寺的胡同里,一个个交头接耳的等着什么。

  一名工部小吏兜里揣着一把瓜子,与自家清水司郎中的轿夫凑在一起,悄悄打量着鸿胪寺:“听说没,冯大人昨夜都没敢离开衙署,就躲在精舍里,饭菜都是让家人送进去的。”

  轿夫们来了精神:“你怎知道?”

  小吏磕着瓜子,眼睛却没离开鸿胪寺门前:“他家车夫说的呗,车夫在鸿胪寺外面守了一整夜。”

  一名轿夫伸手想从小吏手里拿点瓜子,却被对方避开。

  轿夫悻悻道:“你说那武襄子爵今日会不会来?”

  小吏随口说道:“肯定来啊,我昨日亲眼瞧见他挨完廷杖起身,阎王点卯似的一个个问话。”

  说到此处,他学着陈迹的模样,指着一名轿夫冷声道:“这位大人,你会去教坊司么?”

  车夫好奇道:“点的谁?”

  小吏乐和和道:“都察院的周御史。只见那位周御史面色一变,赶忙回答‘我等清流言官,怎会去教坊司那种地方’。”

  周遭的看客见他形容的惟妙惟肖,也一同凑过来。

  小吏说得更起劲了些:“而后武襄子爵又点了户部的主簿邢大人,等邢大人也说不去教坊司,他就隔着好几个人问冯希冯大人。”

  小吏又学起了陈迹的语气:“冯大人,我听说你要去教坊司?还说冯家与靖王有旧怨,要照料一下故人之女?”

  有人惊呼:“嚯!冯大人怎么说?”

  小吏哈哈一笑:“冯大人赶紧说自己没银子,落荒而逃。不用想,武襄子爵这般记仇的人,今日要办的肯定是冯大人,不会有错。”

  “陛下一定会降职责罚,这次说不定就不止五十杖了。”

  “武襄子爵行官门径天赋异禀,昨日挨了九十杖屁事没有,受点廷杖换条命,值了。”

  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大。

  小吏与轿夫们与冯希素无瓜葛,想到鸿胪寺少卿这样的大人物平日里吃香的喝辣的、夜夜笙歌,他们便觉得冯希死了也没关系,有热闹看就行。

  鸿胪寺门前的人越聚越多,各衙门的堂官都把各家小吏派来等着,一有消息立刻回禀。

  此时,齐家马车静静停在长安大街上,周遭守着十余名随从。

  车厢内,齐贤谆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人手都布置好了?”

  齐斟悟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隙:“有两人夜里就到了,守在鸿胪寺后门,还有两人卯时才到,扮成轿夫守在鸿胪寺门前,万无一失。一旦陈迹动手,当场便将他拿下,押送午门。”

  齐贤谆眼皮都没抬:“不必,他横竖都是要将冯希拖去午门的,我齐家是清贵人家,这种事能不沾身,便不要沾,只需盯好他就行了。”

  齐斟悟拱手道:“明白了。”

  齐贤谆不再说话,耐心等待。

  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鸿胪寺门前却迟迟不见陈迹那一抹红色身影。

  有些轿夫、车夫等得着急,踮起脚往巷子外看去:“奇怪,陈迹昨日可是天没亮就去了午门的,今日莫非是睡过了头?”

  又有人问道:“武襄子爵是不是不敢来了?”

  “不能够吧,昨天还那么凶呢,今天就怂了?”

  “也可能是昨天那九十杖打坏了身子,所以今天歇着了。”

  磕着瓜子的工部小吏说道:“不可能,昨日我亲眼瞧见他面不改色,不像是伤着的模样。”

  “那他为何没来?”

  “这……”

  直到正阳门城楼上的步卒敲起更鼓,齐家马车里,齐斟悟低声提醒道:“二叔,辰时了,陈迹还没来,他是不是不敢来了?”

  齐贤谆忽然睁开双眼:“你若觉得他不敢来了,那便小瞧他的胆识和魄力,纵观他这大大小小的功绩,哪次不是拿命换来的,但凡退缩一次,他都走不到这里。若他不敢来,当不起老爷子的夸赞,也不值得我坐在这里等他。”

  齐斟悟疑惑道:“可他怎么还不来?总不至于真睡过头了吧。”

  齐贤谆思忖片刻:“此子惯会剑走偏锋,既然没来鸿胪寺,一定去了别处。快,撒出人手找他。”

  齐斟悟当即下了车。

  ……

  ……

  此时此刻,陈迹策马来到朝天宫旁的茶叶胡同。

  整条茶叶胡同共计七处院落,被人大手笔买下之后打通成一处,挂上了鎏金的牌匾:“钱府。”

  牌匾是簇新的,金漆亮得刺眼,与周围古旧的青砖灰瓦格格不入。门前的石狮子也是新凿的,少了年深日久的威仪。

  八大总商钱家立足于两淮,却将小儿子送来京城国子监求学,为此不惜花重金买下朝天宫旁的七处院落打通。

  陈迹在府门前勒马,却并未下马,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门房是个眼尖的,早从门缝里瞧见陈迹,还有横在马鞍上的那柄鲸刀。麒麟补服和五尺五寸长的鲸刀,是那位武襄子爵了没错。

  不多时,朱漆大门豁然洞开,二十余名家丁手持枪棒迎了出来,虎视眈眈的将陈迹围在当中。

  门槛内,一名脚步虚浮的年轻人色厉内荏道:“陈迹,旁人怕你,我可不怕。我钱家是八大总商,我爹可是有官身的!”

  陈迹瞥他一眼,提着鲸刀翻身下马,面如平湖的顶着二十余名家丁往大门走去,他走一步,家丁便紧张的退后一步。

  二十余人将他围在当中,可谁也不敢动手,只能被他逼着向钱府内退去。

  陈迹目光始终盯着钱府那位小儿子钱行知,钱行知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在十步之外开弓搭箭指住眉心,下意识避开目光。

  可他刚避开目光便觉得这样有点没骨气,复又与陈迹对视,而后再次迫不得已避开,向后退去。

  下一刻,陈迹跨过门槛,旁若无人的往里走去,身上大红色的麒麟补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顶黑色漆纱展角幞头端正威严。

  他前压着家丁们如潮水般涌入钱府,像走在自己家里似的。

  院中一时落针可闻。

  只有陈迹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往里走。二十余名持棍家丁围着他,像是在护送,又像是被驱赶,阵型散乱地向内宅退缩。

  钱行知退无可退,脚跟抵住了正堂前的石阶。

  他强撑着镇定:“站住,你擅闯民宅,这京城还有没有王法!”

  陈迹在阶前停下。

  他没看钱行知,目光扫过廊下那些探头探脑、脸色发白的丫鬟小厮,最后落在钱行知脸上。

  沉默。

  这沉默压得钱行知喘不过气,脑子里乱糟糟闪过杨仲被拖行的血痕、袁望凄厉的惨叫,还有昨日午门外那断了一地的廷杖。

  陈迹忽然转身朝钱府的风信亭走去,坐在石桌旁将鲸刀横于膝上:“倒茶。”

  家丁们转头看向钱行知,钱行知面色涨红:“看我做什么?还要我教你们做事吗?李渡,我钱家养你这么多年,是让你围着别人打转的?”

  一名中年人低声道:“公子,他有勋爵在身,我等若是动手,只怕后患无穷。”

  钱行知勃然大怒:“那他娘的就去倒茶啊!下毒,毒死这王八蛋!”

  钱府的丫鬟赶忙去沏茶,陈迹便独自坐在风信亭里,手指缓缓敲击桌面,目光始终落在钱行知身上。

  片刻后,茶端来了,陈迹不怕有毒,捏起茶杯递到嘴边。

  钱行知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怒斥道:“你来我钱府作甚?我又没惹过你!”

  陈迹并不说话,只浅啜杯中茶水。

  钱行知心里有些发虚:“我是说过我要去教坊司,可我先前只是与人吹牛皮的……”

  说话间,陈迹放下茶杯,锵的一声拔出鲸刀,又从袖口扯出一块细麻布,一遍遍地擦拭。

  钱行知吓了一跳,赶忙后退回去,色厉内荏道:“我只说去凑热闹,并没说一定要买白鲤郡主!”

  陈迹依旧不理会他,还是擦着鲸刀。

  钱行知咬咬牙,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抛到石桌上:“这是一万两银子,算我钱家送你了,祝你和白鲤郡主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多子多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陈迹继续擦拭着鲸刀,平静道:“不够。”

  钱行知面色一变:“我是来京中求学的,哪能带那么多现银?你知不知道一万两有多少啊,足够买下内城五栋宅子,在八大胡同花十年也花不完!一万两银子,够给金陵最好的魁首赎身了!”

  陈迹仍不说话。

  钱行知又赶紧解释道:“我钱家的产业都在两淮呢,我爹让我在国子监好好求学,压根就不给我太多银子花……你又没我钱家把柄,凭甚找我要银子?!我不去教坊司就是了!”

  他解释得越多便越心虚,每解释一句,气势便弱一分。

  可陈迹始终没有再说话。

  长久的寂静中,钱行知转头对李渡怒吼道:“愣着做什么,去拿救急的银子!”

  李渡匆匆离去,又匆匆返回,将一串佛门通宝递给陈迹:“武襄子爵,这是四万两银子。”

  陈迹擦拭鲸刀的手终于停下,但没接,反而看向钱行知。

  钱行知面色变了数变,最终还是上前几步,从李渡手中接过佛门通宝,双手递到陈迹面前。

  陈迹将两串佛门通宝一并塞入怀里,起身就走。他旁若无人的从家丁当中穿过,从始至终只说了四个字。

  不够。

  倒茶。

  ……

  ……

  午时,长安大街上,齐斟悟急匆匆回来,掀开车帘说道:“叔父,陈迹这小子去了钱家宅子。”

  齐贤谆缓缓睁开双眼:“八大总商那个钱家?”

  齐斟悟解释道:“是,钱家将小儿子送来国子监求学,但这小子终日不学无术,笼络着一群商贾子弟每日吃喝嫖赌。听说这小子前天在国子监当着许多人的面说要去教坊司买下白鲤,还有不少监生一同起哄说要同去来着,所以今日被陈迹找上门去。”

  齐贤谆微微皱眉:“他把钱家子拖死了?怎不见他来午门前告罪,真以为自己有勋爵在身,杀个商贾的儿子也能安然无恙?八大总商名义上可是官。”

  齐斟悟摇头:“陈迹并未杀人,他就坐在钱家宅子的风信亭里慢悠悠喝茶,一杯茶还没喝完钱家子就吓破了胆,当即奉上一万两白银求他网开一面,说自己只是随口胡说的,没打算去教坊司。”

  齐贤谆皱眉:“陈迹答应了?”

  齐斟悟再次摇头:“陈迹没答应,只继续喝茶,直到钱家子又拿出四万两银子才施施然离开。”

  齐贤谆缓缓靠向车壁:“声东击西?咱们被戏弄了啊。”

  齐斟悟钻进车里低声问道:“二叔的意思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冯希下手?”

  齐贤谆慢悠悠道:“他从一开始发了疯似的去挨那九十廷杖,让全京城的人都以为他疯了、不要命了,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想救白鲤郡主光靠凶狠是不行的,得靠银子。”

  齐斟悟点头:“是了,他知道杀人吓退不了所有人,起码吓不住我齐家,也吓不住徐家。眼下人人看报,买书的人都少了,文远书局那个徐斌恨死他了,巴不得给他使个绊子。梅花渡被查封,晨报撑死了也就拿出几千两银子来,便是他抄了杨仲的家,银子也不够买走白鲤郡主。”

  齐贤谆赞叹道:“所以他花了两天时间、借着九十杖和两条命立威,如今只需往那些草包面前一站,草包们就吓破了胆子,乖乖将银子双手奉上……他眼下去哪了?”

  “有人瞧见他直奔诚国公府,”齐斟悟回答道:“国公府的那位二爷曾在便宜坊亲口说要将白鲤买回去,这下有热闹瞧了,诚国公府虽没落,却也不是陈迹能拿捏的。”

  齐贤谆若有所思:“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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