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黑暗中
咔——
清脆的摩擦声里,簧片震颤的细碎声音响起。
季觉身旁的消瘦工匠抬起手,八音盒开启,寥落又清冷的曲调声从盒子里升起,充斥整个工坊。所有人的动作淡定如常,沉默的取出了一具具箱子,分发物品,修饰伪装,压根没有人抬头看向外面。
巨眼睁开和凑近的动作,戛然而止,空洞的眼瞳映照着虚无的景象,难以跨越时光。
在曲调响起的瞬间,工坊内的时间以千百倍的速度开始了加速,令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慢如龟爬。
没有丝毫的征兆与异常,置身其中,甚至没有任何的不适,就在八音盒的曲调回荡之中,一切都自然而然的高速运转。
季觉一马当先的走向了熔炉,拉开门,向里面抛洒诸多早就准备好的废料,然后,‘生涩’的调动了一系列孽化炼成的技艺,开始制作伪装。
而就在他身后,怀里依旧抱着腊肠犬的‘无名工匠’则扒开了腊肠犬还在喘气的嘴巴,一阵粗暴的积压之后,腊肠犬顿时呕出了十几颗细小的肉块,粘稠的口水落下来,落在肉块上,肉块开始迅速的膨胀发芽,很快十几具男女老少各不相同的身躯就从肉块之中生长而成。
剩下的人里有人开始植入残灵,有的人开始对身躯进行物化,还有的则为他们注入了诸多大孽的精髓,最后是整容,换上衣服。
最后,精致摆设之后,大功告成。
当八音盒的旋律陡然停滞的瞬间,加速的时光回归正常,从工坊内响起的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熔炉爆裂,无数碎片飞射,烈焰之中造物碎片剧烈震荡着,彻底失控,掀起一片惨叫和呐喊。
破败的工坊中,守在熔炉旁边的‘工匠’瘫软在地上,看到了那一只恶意狰狞的巨眼,顿时颤栗惊恐,连连叩首,想要张口分辨。
可惜,晚了。
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巨眼之中的幽光如水扩散,仿佛搜天检地一般,穷搜整个工坊,寻找着任何的瑕疵和嫌疑,到最后,将一个个惊慌失措的身影都彻底吞没。
如同拆卸机器一般残酷拆解,抽取灵魂,深挖任何线索,直到所有违背禁忌的工匠全都灰飞烟灭。
就这样,检索过后的巨眼缓缓离去。
留下幻象之中的只剩下满目疮痍。
可那并不是幻象。
倒不如说,恰恰相反,他们才是。
季觉环顾着四周,最后抬起了头来,看向了头顶,那一盏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残破吊灯,静静的映照着一切,投下光和影的界限。
光中的一切和影中的一切就此分割,他们藏身在工坊之影中,譬如灯下的黑暗,前面还有一重又一重的幻影。
所有人依旧沉默,甚至没有松口气,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有条不紊进行收拾和整备。
幽邃对内的探知如同天罗地网,他们的到来被发现其实也在预料之中,甚至早有应对的预案。
协会的投送并非直达幽邃,而是在铸犁匠的精心操作之下,通过了两层大孽的中转,隔着一层层伪装,所能观测到的只有涉及永恒之门的些微波动。
就算那一只巨眼穷搜现场,所能看到的也就只有一帮胆大包天的蹩脚工匠悄悄跑到幽邃的外围,违背了禁忌,悄悄进行相关的造物炼成。
这种事儿实在是太常见了。
协会的工匠们喜欢整活儿,好歹有绝罚队在头上压着,都跑到幽邃了,还指望工匠们能够令行禁止不成。
有了协会现场趁热制作的替死鬼来进行背锅,他们已经抓紧时间转换了场地,藏身在了另一处伪装成废墟的安全屋里。
就像是幽邃渗透协会一样,这些年暗地里,绝罚队也没少在幽邃里掺沙子,悄无声息的在暗中进行筹备,隐忍潜伏,一直到今天,哪怕下一瞬间姜同光对他说我其实在砧翁屁股下面埋了个炸弹,季觉也多少会考虑信一点。
换了地方,换了装扮,甚至换过了一张面孔之后,此处所有的工匠们都看向姜同光,他身旁的那个身影。
略显苍老的中年女人没有做任何的伪装,只是坐在一张古旧的椅子上,脚下洒满了苍白的细砂,几乎淹没了赤裸的双脚。
一根吊坠一般的灵摆从她的双手中落下,在细砂中往复回旋,无数沙子也仿佛微微震动了起来,隐隐变化,浮现出一副模糊的图形。
“结果如何?”姜同光问。
“还能怎么样?”
占算的工匠惨淡一笑:“一切正常,十死无生,除此之外,倒是看不出什么预料之外的波折和凶险。
目前还没有针对我们的事象追溯和查探,名和解依旧还在封锁之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渐渐沙哑:
“诸位尽快吧,时间短暂。”
她紧握着灵摆,垂眸不语。
粘稠的漆黑从沙粒间渗透出来,缠绕在了她的双脚之上,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脚趾开始渐渐的崩裂,粉化为细碎的沙子沙砾簌落下,归于盘中。
如同一柱点燃的蜡烛一样,渐渐枯槁。
“事不宜迟,立刻行动!”
姜同光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带队迈步而出。
这是季觉第一次看到幽邃的全景。
穿过了宛如幻影一般的废墟墙壁,他们穿行在狭窄的巷道之间,空气中漂浮着烧焦的味道,如此刺鼻,天穹之上纷纷扬扬的落下苍白的灰烬,像是飞雪。
碧火如潮水一般在天穹之上荡起了一层层涟漪,看上去就像是变幻的极光霓虹,如此绚烂。
可却照不亮阴暗的世界。
周围的建筑多数已经荒废和破败,可阴暗之中好像还隐藏着什么变化,难以一一洞见。
触目所见的一切尽数都是仿佛杂草一般丛生的诡异建筑,一座座工坊胡乱的拼凑在一起,变成了外围的棚屋。一重重建筑如同圆环一般的嵌套,向正中汇聚,越是向内,就越是深陷,层层向下。
而就在幽邃的正中,是一座高耸如山的熔炉,碧焰升腾,无时不刻的抽取着漩涡之下的混沌,从风暴之中撑起了自身的领域,维持着幽邃的稳定。
内部尚且还存留秩序,外围纯粹就是违章建筑扎堆,乱搭乱建,根本没有什么条理可言,也不知道都已经跑到幽邃了,大家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要藏在这种地方。
他们就像是蚂蚁一样,在街道和废墟之间穿行,随着时间的变化,一重重圆环一般的建筑好像也在无声的旋转,狭窄的巷道里,前方的方向也渐渐扭曲,模糊,宛如走进了迷宫的最深处。
只有怀中所佩戴的凭证不断的一震,再一震,穿过了一重重封锁,笔直向内。
实在是难以常理去揣度幽邃中的构造,整个幽邃之谷内,无数建筑就像是活的一样,而且空间关系也变得无比诡异,根本没办法依靠纯粹的记忆去描绘行进路线。
废墟里转过拐角,毫无征兆的来到了人声鼎沸的地下广场,大量素材堆积在摊位之上,供人挑选,采买的学徒们锱铢必较的争论着每一份素材的价值,而坐在摊位后面的却全都是活人制作而成的傀儡,面目如出一辙,笑容热诚和煦,隐藏在长袍之下的身躯诡异,早已经彻底异化。
右转两个方向,踏上台阶之后,一切就又变得死寂起来,狭窄的通道中甚至难以转身,就像是血管一样,岔路密密麻麻,却又无法互通。
去向何方甚至不是能够由他们自身决定的事情,而是自身所携带的凭证和方向之间的呼应和吸引。
只是越是向前,方向就越是古怪,内心越是煎熬。
不安。
所有人渐渐浑身紧绷。
“不对……”
走在前面带路的工匠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毫无征兆的掉头,可当他们回过头的时候,却看到背后不知何时,只剩下高墙。
碧焰波澜之中,一只冷漠的眼睛缓缓显现,俯瞰而来。
高墙陡然升起,封锁,合拢。
咔——
一声脆响,轻叹声里,季觉眼前一阵阵眩晕,甚至还来不及做反应,封闭的空间里,破碎的声音响起。
“什……”
季觉陡然一震,就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样,僵硬在原地,汗流浃背,却发现自己依旧置身于狭窄的巷道之中,前方就是歧路的岔口。
刚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如同幻觉。
只有姜同光的手中,一本遍布裂痕的古老典籍之上,一页无声脱落,化为飞灰。
“内层的凭证和中层完全不一样,换一条路。”姜同光沉默一瞬,“试试间隙。”
带路的工匠沉默点头,掉转方向,就像是跋涉泥潭一样,带着他们一步步的沉入了阴影之中,走进了另一个黑白逆转的世界里。
物质夹缝之间的影中世界,一切好像都毫无重量,一切色彩尽数逆转之后,就像是怪诞的负片。
而就算是在如此偏僻的夹缝之中,阴影依旧一阵阵扰动,隐藏在虚空中的大量眼瞳无声浮现,模糊的线条蜿蜒着从眼瞳之中延伸而出,密集交织如网。
就像是蛇一样,无规则的蔓延,不断的纠缠在每一个经过者身上,无声的窥探。
哪怕仅仅只是些微的触动,都将遭到狂潮一般的围攻和反噬。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甚至是闪烁的幻光之中,都充斥着它们的存在。
就在他们出现的瞬间,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就死死的盯过来,可无数线条的摸索却从他的身体之上穿过去了,仿佛穿过了一层层的幻影。
他们继续往前,却不知道走了多久,姜同光忽然脚步一顿,“掉头。”
晚了。
宛如海啸一般的狂潮从怪诞的光影之中升起,呼啸而过,将一切都尽数吞没。
就像是恪尽职守的清洁工,定期这夹缝中的一切尽数湮灭。
甚至来不及反抗,瞬间,他们就像是模糊的油彩一样,溶解在了怪诞的光影之中,尸骨无存。
再紧接着,当季觉睁开眼睛,他们已经回到了狂潮到来之前的十秒,引路的工匠僵硬了一下,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就好像,无声一叹。
嘭——
仿佛一瞬间,坠入了水池之中,他不由自主的向后跌倒,坠落,穿过了斑驳的光影,再一次回到了物质的世界中。
在扰动的光影之中,季觉最后看到的,是那个消瘦的人影被狂潮所吞没的场景。
最后的刹那,他仿佛微微耸肩,抬起手来。
无声道别。
季觉的表情抽搐了一下,间隙在他的面前关闭了,再看不到另一段的景象。
死寂之中,黑暗无声,没有人再说话。
“已经不远了,继续往前,还差一点。”
姜同光点燃了一根手指一般的蜡烛,接替了带路的职责,走在了最前面。
一缕除了他们之外谁都看不见的微光从手指制作成的蜡烛上亮起,将他们遮蔽其中,划分了光影内外的世界,转换有无。仿佛徘徊在黑暗里的幽灵一般,无声向前。
就像是在垃圾山中艰难跋涉,脚下是不知道堆积了多久的碎片,在黑暗的空间里仿佛绵延成看不见的海洋。
不时还有大量的破碎造物从天而降,像是雨一样,在垃圾的海洋里溅起微不足道的涟漪,咔咔作响的摩擦声仿佛咀嚼一样,回荡在黑暗里。
崩塌的巨响迸发。
高耸的垃圾之中,无数碎片聚合而成的畸变物缓缓游走,长舌伸出,啃食着嘴边的垃圾,挑剔的寻觅着来不及逃走的小型猎物。
巨大的头颅之上,一双双眼睛警惕的扫射着四周,目光一次次的从他们的身上扫过,却什么都看不到。
细嗅着异常的空气,却对擦肩而过的工匠们视若无睹。
当它试探性的想要伸出舌头的时候,忽得就僵硬在了原地,嗅到了一丝陈酿的芬芳,一只只饥渴的眼瞳渐渐空洞,意识消散,本能蒸发,变成了一具空壳,溃散为无数垃圾和碎片。
穿过数之不尽的垃圾,跨越泥潭,翻过了一片又一片的废墟……
直到跨越了最后的门扉,宛如倒金字塔一般的恢宏构造从视野的尽头仿佛突兀跃出,映衬的所有闯入者们都宛如尘埃。
倒金字塔的顶端,无数碎片汇聚宛如巨柱,无止境向上延伸,到最后,彻底被黑暗所吞没,再看不到任何去处。
沉沦之柱的根基!
周围的虚空之中一片黑暗,一无所有,再没有其他的任何的造物有资格存在于宗匠的工坊之外!
所能够感受到的,就只有本能的窒息,压抑,乃至仅仅只是凝视,就宛如焚烧在火焰里一般的剧烈痛楚。
此刻,所有人的眼前终于亮起一丝微光。
隐匿至今,咬牙坚持到现在,他们终于站在了大门之前……
那一瞬间,回响在所有人耳边的,是远方传来的沙哑一叹。
仿佛道别。
藏身的工坊里,留在沙粒之中的工匠昂起头,最后一眼,看向天穹之上。
沙化的速度陡然加快了,越过了腰部,将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内,一寸寸的向着肩膀蔓延,覆盖半身,所过之处,裸露而出的白骨都化为细砂,簌簌落下,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怪物一寸寸吞食。
以自我的一切,献祭天工,为他们接下来所做的一切,留下最后的伪装。
焚烧殆尽的细砂之中,残存的头颅执拗的抬起,睁开崩裂的眼睛,专注的凝视,却看不到熟悉的天光。
可惜了。
忘记说再见了。
随着天工的焚尽,一层稀薄的雾气从所有人的身上升腾而起,如梦似幻的轻纱萦绕在虚空之中。
再紧接着,随着队伍最后的工匠停下脚步,万花筒一般的绚烂镜光从他的身上扩展开来,将整个领域都彻底吞没在内,折射出无数璀璨光芒,彻底的覆盖住了眼前的一切。
姜同光手里,一根细长的锁链抛出。
细细一线,向着虚无之中延续而去,消失不见,锁闭天地,禁绝所有!
继能够储存漫长时光的【龙宫匣】、淹没一切命运变化的【恒河沙】、颠覆因果令一切重归毁灭之前的【定命集】、穿行在物质之外的【影画】……乃至将领域内的一切化为镜花水月的【光月鉴】之后,是锁定一切物质领域,断绝内外所有交通的【昆吾锁】!
总计十九件协会所存原本,历代无数工匠所维护完成的编号天工,每一件都代表着一个大型工坊和诸多派系不知多少心血的造物,被尽数豪赌在了这一次行动之上!
在这一瞬间,协会的工匠们终于再不掩饰自身的行迹和来意。
杀意狂暴,开始踢门!
庞大的倒金字塔陡然一震,无数巨大的砖石回旋着,显现崭新的变化,却又戛然而止,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彻底冻结。队伍最前方的工匠手里,一颗巨大的琥珀之中完整的映照出了工坊的倒影,宛如微缩的模型,将一切都保存其中。
就在他的身后,一扇门扉毫无征兆的出现,紫电黑焰狂暴喷薄,疾驰而入!
瞬间的闪现,就已经来到了巨塔之前。
“开门,协会送温暖!”
季觉再无顾忌,悍然伸手,敲响了尘封许久的工坊之门,焚烧至灼红的五指之间,酝酿许久的冲击连番不断的爆发。
譬如命运的轰鸣。
【景震】!
到处请托找到了一位中农大老师的诊所,给臭狗转院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关心,目前一切都还好。
天命之上: 第814章 黑暗中
内容摘要
天命之上
共 826 章
331.37万 字
连载中
世界自毁灭之后重建。 于危崖之上,再起万丈高楼。 被称为天选者的人们活跃在现实的幕后,行走在历史的阴影中,掌握超凡脱俗的力量,领受着崇拜与敬畏。 有人说他们身负天命,万中无一。 可季觉对天命不感兴趣。...
当前阅读: 第 8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