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燎原之火

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第598章 燎原之火

2026-03-01 3621 阅读 865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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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晨星LL

共 620 章 366.68万 字 连载中

魅魔记者:“尊敬的魔王大人,我记得魔神大人给您的命令是向我们的敌人散播恐慌,可我怎么听说您在我们敌人的市中心买下了一整条街?” 罗炎:“愚蠢!战术换家懂不懂?我把人类的城市买下来,人类不就只能搬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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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8章 燎原之火
  罗德王国北部,鹰岩领,旅者镇。

  琳娜是被冻醒的,并且花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此刻,她的双膝跪在冰冷的木板上,脖子上套着一圈粗糙的麻绳,而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处刑台那根被雪打湿的横木上。

  至于她的双手则被反绑在身后,肩膀因为姿势别扭而传来阵阵酸痛,鼻腔里满是松脂燃烧的气息。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前方,映入眼帘的是星星点点的火把。

  橙红色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晃,照亮了旅者镇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其中有陌生的面孔,也有熟悉的。

  那一张张脸或愤怒,或兴奋,或漠然,又或是纯粹的好奇。他们就像一群被火光吸引来的飞蛾,在人声鼎沸中盼望着即将开始的宴席。

  记忆慢慢拼凑回来了。

  大概是几小时前,夜幕才刚刚降下的时候,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们冲进了她的妓院。

  他们拿着草叉、铁锹,还有几支火枪,看模样应该是住在镇上或者附近的农民。

  妓院隔三差五就会有人闹事儿,不是想要赖账的佣兵,就是没带够钱的魔法学徒。

  她的手下如往常一样拔出兵器,打算吓退这群乌合之众。结果这帮家伙却是有备而来,就等着他们先动手了,领头的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手下放倒在地。

  然后,她脑袋上大概是挨了一闷棍,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倒下。

  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琳娜挪动着僵硬的脖子,瞟了一眼自己身下。

  裙子还在,虽然脏了不少,但这群人倒是还守点规矩,没把她扒光了游街示众。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女人,到临走的时候最在意的居然是体面,这件事儿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风又大了,原本细碎如针芒的雪花,渐渐变成了绿豆大小的冰碴子。

  琳娜缩了缩脖子,麻绳随着她的动作收紧了一点,勒在喉咙上不太舒服,但也说不上疼。

  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怎么害怕。

  唯一的感觉是冷。

  原来,无助地跪在雪地中是这样的感觉,和跪在地牢里相比倒是各有千秋……

  人群忽然安静了。

  琳娜微微侧过脸,看见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走出来,踩着木阶一步一步登上了处刑台。

  那是一个穿着修女长袍的年轻女人。

  她的头上戴着一圈橄榄枝编成的草环,金色的秀发如同成熟的小麦,在火光中泛着暖黄色的光泽。

  那张姣好柔和的脸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慈悲,只可惜这份慈悲并不属于身为阶下囚的琳娜。

  她走到了处刑台前,柔和的声音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鹰岩领的兄弟姐妹们,追随神灵的迷途羔羊们……神子大人告诉我,祂听见了你们的祈祷。”

  “祂对我说,你们已经忍耐够久了,不该再继续隐忍下去……”

  卡莲用平和的声音诉说着她听见的神谕,而那同时也是人们在向她祈祷和忏悔时倾诉的话语。

  她说里希特爵士拆毁了圣西斯的教堂,驱赶了虔诚的教士,剥夺了信徒们祈祷的权利。

  她还说那位“卡宾”已经成为了人们连名字都不敢提的恶魔,从附近的村子里掳掠年轻的女孩,把她们送进妓院里。

  她说出了鹰岩领的人们藏在心中的恐惧。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在低声祈祷,又或者咒骂着那个剥夺了他们往日美好生活的恶魔。

  琳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往日的美好生活……

  这些人是鱼的记忆吗?
  在旅者镇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她还披着羊皮在帐篷里卖屁股的时候,她怎么不记得这儿的生活有多美好。

  至于教堂,也不是她拆的,更不可能是里希特爵士和卡宾大人拆的。营地的教堂之所以关了门,纯粹是那群自视甚高的神甫们羞于和亵渎的他们为伍,而他们顶多是把那些原本属于主教的土地买了下来罢了。

  而那些被“掳掠”进妓院的女人,也不全都是被强迫的。除去自愿进来赚快钱的人之外,也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债务或者其他原因被家人卖来的。

  琳娜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是花了钱的。

  不过,这些事情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这个女人很聪明。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的信徒们最爱听的,并且每一句话都正中靶心,没有一个单词多余。

  而让同样身为聪明人的她来总结,无非便是一个意思——

  你们是无辜的。

  现在,跟着我一起放火。

  演讲结束了。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声,那团被点燃的怒火和热情就像浩荡的海洋,吞没了小镇的广场。

  修女转过身,朝琳娜走来。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琳娜盯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目光从那柔和的眉眼移到鼻梁,再到微微上扬的嘴角。

  记忆像被翻动的账本,在某一页停住了。

  “是你……”琳娜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两年前的冬天,从我这里逃走的那个修女。”

  她记得太清楚了。

  那是卡宾大人在隔壁男爵领的村子上,从一个老赌鬼那里买来的雏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姑娘,如今居然亲手把她送上了绞架。

  “你发现了。”修女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如晨间祷告,温和的眉眼中没有一丝恨意。

  却也没有一丝怜悯。

  那双眼睛超越了仇恨,以及一切人类肤浅的感情。就仿佛她是真正侍奉神灵的圣女,而此刻正在执行的乃是神灵的旨意。

  难怪——

  她能煽动这么多人。

  琳娜沉默了片刻,本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扯开一个自嘲的笑容。

  看着无言以对的琳娜夫人,卡莲语气温和地问道。

  “你没有别的话想说了吗?”

  “没有了。”

  琳娜咧了咧嘴角,用自嘲的口吻说道。

  “如您所见,我本来就是个妓女。按理说,从里希特爵士逮着我的那一刻,我就该死在鹰岩堡的地牢里了。我倒是要谢谢圣西斯,是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活到了现在。说真的,我要是祂……早就把这个亵渎的家伙弄死了。”

  卡莲安静地听完了她的遗言,随后用很轻的声音回答。

  “既然你没有别的话想说了,那就请你不带任何遗憾地上路吧。”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

  “无论是里希特爵士,还是你的合伙人卡宾先生,他们不久之后就会来陪你。”

  琳娜微微抬了下头,浑浊的瞳孔明亮了一瞬。

  “哦?是么?”

  “当然,”卡莲点了下头,温柔地说道,“我向你保证,你能在地狱看到他们。”

  琳娜的嘴角渐渐上扬了几分,这一次终于了无遗憾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接受了今天的命运。

  “那我得和你说声谢谢了。”

  卡莲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朝刽子手点了点头。

  木板忽然塌陷,绳索收紧。

  琳娜双脚悬空,身体在寒风中晃了几下,随后静止。

  看着那具悬挂在寒风中的尸体,广场上爆发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熊熊燃烧的火把似乎更加飘扬。

  “圣女大人万岁!”

  “赞美神子大人!”

  琳娜夫人死了。

  人们将她从绞架上摘下,扔在了小镇外的乱葬岗,在她胸口钉上了十字架,防止她变成亡灵再次醒来。

  昔日统治着鹰岩领地下秩序的女王,在达到了人生的巅峰之后,就这样又潦草地跌回了她原本所在的泥潭。

  不过圣女终究是仁慈的。

  如她侍奉的神灵一样,她仍然为这个可怜人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没有任由那些对她恨之入骨的人们将她的肉割下。

  火焰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下。

  卡莲兑现了她的承诺,趁热打铁,率领着热血沸腾的起义者们朝着领主的城堡进发。

  队伍中有拿着草叉的农民,有拎着铁锤的铁匠,还有一些训练有素的人们背着最新式的罗克赛1054年步枪。

  在占领了鹰岩领的军械库之后,他们便将那些老旧的燧发枪扔掉了,光明正大地换上了这些本地人都没见过的新玩意儿。

  他们是救世军的士兵。

  而圣女手中的牌还不止这一张,就在他们即将抵达的城堡里,还有“圣痕”组织提前安插的线人。

  渗透罗兰城的王宫或许有些困难,毕竟守墓人也不是吃素的,但对付一个连男爵头衔都没有的爵士,简直不要太容易。

  鹰岩堡的大门从内部打开的时候,守卫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盔甲,枪口就抵在了脑袋上。

  起义者们涌入城堡,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里希特爵士的卫队本就不多,更不要说卫队长还是个酒囊饭袋,整个卫队早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了。

  看到来势汹汹的起义者,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他们既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又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一切都来得毫无征兆。

  里希特爵士是被一耳光打醒的,和他的夫人一起被从床上拽了下来。

  他整个人被吓傻了,满脸惊恐,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嚷嚷着一些人们听不懂的话。

  譬如,他为这片土地奉献了一生,再譬如,鹰岩领里能有今天全都得感谢他的功劳。

  可最终,他的求饶还是化作了歇斯底里的诅咒——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畜生!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以后全都要下地狱!”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他的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涕不成声。

  讽刺的是,里希特爵士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

  鹰岩领这两年确实富裕了不少,只不过腰包鼓起来的多是他和他的仆人,而其他人还留在原地。

  疯狂的火焰不是无故燃起的。

  相比之下,远在奔流河下游的安第斯爵士就要聪明得多了。

  早在激进的火焰刚刚露出苗头的时候,他就猛然察觉到了自己正立于危墙之下,并在雷鸣城的议会上说出了那句经典的名言——

  从未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肯为捍卫富人的金库而献出生命。

  而很不幸的是,里希特爵士似乎并没有听见那冥冥之中的“神谕”。甚至于谎话说得太多,多到连他自己都信了。

  卡宾被押出来的时候倒是安静得多。

  这个鹰岩领地下世界的国王被按倒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对着所谓的圣女磕头如捣蒜,口中念叨着圣西斯的名讳,一遍又一遍地忏悔自己的罪行……仿佛圣西斯就站在这里。

  令人意外,他居然也是信仰《新约》的“异端”,人们甚至在他的家里搜出了私藏的《新约》。

  圣女怜悯地看着他。

  “可怜的孩子,神灵其实给过你机会。”

  卡宾颤抖着抬起头。

  “我把我的所有钱都给你,我只恳请你留我一条命。”

  圣女轻轻摇头。

  “我说的机会不是这个。”

  如果他能肩负起身为领主仆从的责任,做一点贵族应该做的事情,或许今夜的结局会有所不同。

  可惜他没有。

  卡宾大人心安理得地躲在里希特爵士的背后,一边利用里希特爵士的权柄把领民吃干抹净,一边以里希特爵士仆人的身份自居,并将那与权柄对应的责任撇清干净。

  事实证明,那是自欺欺人。

  账单并不会因为不签字而迟到。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越过了地平线,照亮了鹰岩堡的城墙,也照亮了那一颗颗滚落在处刑台下的头颅。

  那血淋淋的行刑台上处死过无数农民的孩子,如今却是第一次沾上贵族的血了……

  ……

  鹰岩领的火焰没有在旅者镇停下,而是很快如爆炸的烟花一样,在罗德王国的北境遍地开花!
  不到一周,鹰岩领周边的三个男爵领便相继沦陷。

  当地的农民和矿工们就像是突然接到了神谕一样,几乎在同一时间拿起了武器开始反抗。

  众人烧毁庄园,砸开粮仓的大门,把那些来不及逃跑的领主和领主的打手们全都送到了断头台上。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毫无准备,驻扎在北境的几座城堡甚至没有做到像样的抵抗。

  这事很快惊动了伯爵,最终又传到了公爵那里,并一路向西飞向了罗德王国的宫廷。

  不敢有任何怠慢,镇守北境的布莱克伍德公爵立刻率兵东进平叛,靠着雷厉风行的攻势倒是打了几场胜仗。

  可问题很快接踵而至。

  起义的火焰并没有因为一两场胜利而被浇灭。

  每当他带兵扑灭一处近在咫尺的火头,远处便会有冒出两三处新的火场。那些起义者根本不和他正面交锋,打不赢就往树林里钻,或者往龙牙山脉上躲。

  而等到他麾下的骑兵们一走,这些人又像胶水一样粘了上来,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兵驻防。

  公爵焦头烂额,只能向王都请求增援。

  而也就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灵魂贤者奥蒙·思歌德的马车刚刚驶入龙视城。

  站在驿馆的窗前,奥蒙静静看着城中匆忙调动的卫兵和街上人心惶惶的市民,嵌在左眼眶中的苍蓝色魔晶缓缓旋转着。

  “……贤者殿下,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站在奥蒙的身后,他的学生用艰难的声音低语道。

  奥蒙没有说话,但那凝重的表情已经刻在了脸上。

  科林亲王似乎已经预判到了他的下一步棋。

  他甚至还没有走到罗德王国的王都,起义的火焰就已经烧尽了这座古老的王国。

  唯一能算作安慰的是,他倒是不用费力气说服罗德王国的国王,纵容平民们闹事儿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了。

  虽说这件事本来也不是很难……

  “这个科林亲王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我们首先得搞清楚他手上到底有多少张牌。”

  右手放在了窗台上,奥蒙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可以肯定的是,这必然是科林的手笔。真正令他忌惮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点。

  从罗兰城的火焰才刚刚燃起,罗德王国的北境就飘起了浩荡的狼烟。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事情,必然是很久之前就已经埋下的棋子,只是最近才被他用上。

  可是……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奥蒙的魔晶义眼又转了一圈,最终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将脸上的凝重藏在了窗帘的阴影下。

  他需要重新计算了。

  ……

  两个王国的火焰还在燃烧。

  而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圣城,奥斯帝国的元老院大厅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消息是三天前到的。

  根据莱恩王国埃菲尔公爵的来信,莱恩的首府罗兰城爆发了大规模的市民起义。

  愤怒的人群将他们的国王推上了断头台,起义者们踏着贵族的尸体,宣布要建立一个属于平民的共和国。

  这在过去的一千年里,还是头一遭。

  那些生活在圣光照耀下的羊群,从未如此激进!
  “这是对神圣秩序的公然亵渎!”

  一位穿着华贵的元老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吹胡子瞪眼睛地破口大骂。

  “如果我们对此视若无睹,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罗兰城!这把火迟早会烧到帝国!”

  “烧到帝国?哈!”一名元老笑了一声,还没开口,话头就被另一名元老抢了过去。

  “亵渎?”那面容威严的元老冷哼一声,食指摸了摸胡须,“西奥登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数吗?他把莱恩王国搞成那个样子纯粹是咎由自取!但凡他心中还怀有一丁点对神灵的虔诚,圣西斯都不会如此严厉地惩罚他和他背后的家族。”

  “让我没想到的是海格默居然也死了,”一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男人皱着眉头,低声说道,“我听说过那个孩子,他是真正的骑士,而且有着半神级实力。之前希梅内斯裁判长前往暮色行省平叛的时候,正是他陪同在旁……到底是谁能干掉他?”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会不会是混沌。”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争吵像永远不会停息的海浪一样翻来覆去。

  激进派要求立即出兵干涉,保守派则认为这是莱恩内政不应插手,还有一些老谋深算的家伙干脆保持沉默。

  他们或是在观察风向,或是在思索自己家族的利益,又或者……的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奥斯帝国毕竟不是城邦,这台庞然大物更多不是依赖元老院,而是依赖惯性在运动。

  类似的事情以前没有发生过。

  而且,最麻烦的是,如今的奥斯帝国,由元老院直接控制的军队已经很有限了。

  绝大部分的军队都控制在以艾拉里克元帅为首的平民军官派系手中,很难说那些人会不会为了自身利益范围之外的利益,而接受预期之外的调动。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捋着他那像狮子鬃毛一样的络腮胡,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思绪就像他的胡子一样乱。

  最近奥菲娅弄得那个飞艇没少给他惹麻烦,而现在东边又冒出来这么大一个麻烦。

  他还记得自己曾和奥菲娅说过,他不知道的事情就说明不够重要。

  但现在,事情已经大到他想当没看见都难了。

  散会之后,维克托·兰贝尔公爵走到他身边,两位老朋友在走廊里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看?”兰贝尔问。

  “不能完全坐视不管。”卡斯特利翁压低了声音,“虽然旧大陆不是我们的核心利益范围,但那里是阻隔混沌入侵的屏障。如果东边乱了,最终遭殃的还是我们。”

  兰贝尔点了点头,严谨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不过总体上还是认同了老朋友的说法。

  “我同意,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到底要不要派军队干预。以及如果决定干预,从哪个地区调哪支万人队干预。”

  卡斯特利翁压低了声音,若有所指地说道。

  “能用威望解决的事情,最好还是用威望,我其实不大赞成为这种事情大动干戈。我听教廷那边说,他们早就知道罗兰城的问题,那边的主教已经来过很多封信,但都被教皇扔进了抽屉。”

  兰贝尔略微惊讶,仿佛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

  卡斯特利翁公爵低声继续说道。

  “这未尝不是教会的意思,你知道他们很久以前就不满德瓦卢家族没收了地区主教的金库……搞不好,这次危机就是他们故意引爆的。”

  兰贝尔沉默了一会儿,沉声说道。

  “但话虽如此,我们不能看着圣克莱门大教堂因为私人恩怨而将帝国的根基搅乱。”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奸巨猾的卡斯特利翁公爵又说了这句话,随后目光深沉的继续讲道,“我们可以派使者过去斡旋!而且不只是莱恩王国,坎贝尔公国那边也得去人。根据我的情报,两个国家从去年冬月开始交恶。罗兰城的症结……恐怕不在罗兰城。”

  兰贝尔似是恍然。

  “你的意思是——”

  “在雷鸣城!”

  两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似乎达成了共识。

  两天后,在首席元老辉格·瓦伦西亚的见证下,帝国元老院以三分之二的赞成票通过决议——

  帝国将向大陆东部派出使者,调解莱恩王国与坎贝尔公国之间日益紧张的局势,以及罗兰城中正在酝酿的危机。

  这道决议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元老院过去一千年里发布的无数道决议没什么两样。

  但它的分量,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掂量得出来。

  另一边,圣克莱门大教堂。

  裁判长希梅内斯坐在自己的房间,面前摊着几份来自东方的信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才刚刚离开暮色行省不久,并带着他的部下在圣克莱门大教堂前的广场上进行了凯旋游行,结果回头脸就被那群边陲之地的刁民们打肿了。

  然后罗兰城就炸了。

  发生在那里的可不光是市民起义,圣克莱门大教堂至少监测到了两股属于混沌的气息!
  一个是“傲慢之冠”,一个是“毁灭之焰”。而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这场起义的背后听说还出现了地狱和学邦的影子,以及那位曾经在学邦创立了科学学派的科林!

  科林……姑且算是帝国这边的人,那个小伙子他见过,看面相就是个很阳光且有正义感的人。

  然而其他几个势力他就搞不清楚了,他们到底在那里干什么,又是谁和谁对上了?

  无论怎么说,莱恩王国是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如今却诞生了混沌的腐蚀,怎么看都是他的失职。

  格里高利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事。现在之所以没有找他,想必是因为那位大人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希梅内斯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能想象弗朗斯·希尔芬枢机主教此刻看到这些消息时脸上的表情,那个老家伙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必须尽快想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解释,至少把自己的名字从这场骚乱中摘出去……

  ……

  就在希梅内斯裁判长汗流浃背的时候,《新世界报》的报社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沸腾。

  自打科西亚男爵的小说连载结束以来,这家坐落在平民区的报社还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忙碌。

  分销商全都挤了过来,要求加印今天早晨的那份报纸,因为他们的客人都点名要买这一版,已经把他们的库存买断货了。

  报社的社长丁格·卡约拿起初还觉得纳闷,后来经过调查走访才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一切皆因一位笔名叫作的“诗人”的作家,在最新一期的报纸上刊登了一篇不知该算诗歌还是小说的文章——

  他以另一种独特的视角,评述了他从《圣城日报》上看到的,发生在罗兰城的故事。

  “……市民们举着旗帜冲上街头,国民议会在炮火中宣告成立,国王的头颅在断头台上坠落。人们高呼着王冠落地,万岁的声音头一次不是为王侯将相们响起,而是为了欢呼的众人!”

  “罗兰城的人民跳出了封建的诅咒,他们用自己的双手砸碎了套在脖子上的锁链,代表他们所在的平民阶级第一次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我会赞美他们,赞美那些勇敢的小伙子和姑娘们!自有历史记载以来,奥斯大陆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坐在办公桌前的丁格目瞪口呆地看完了这篇文章,嘴里小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家伙疯了吗?”

  说实话,不只是丁格觉得他疯了,就连受到魔王指示赞助马科写作的唐泰斯也觉得,这家伙大概是疯了。

  元老院都还没表态呢,万一定性为叛乱怎么整?
  远在天边的科林亲王可保不住他!

  不过,马科倒是看得很开。

  反正他也不是没过过东躲西藏的日子,甚至在龙视城的广场上已经死过了一回。

  大不了再跑路就是了。

  客观的来讲,他的观点其实还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也缺乏政治嗅觉,毕竟他实在是太年轻,还需要时间的沉淀。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压根就没去过罗兰城,一个莱恩人都不认识,对当地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

  不过就如科林亲王对他的判断一样,他是个极有写作天赋的天才,只是擅长的不是写打油诗罢了。

  那慷慨激昂的文字成功引发了圣城市民们的共鸣,科西亚男爵用一本书的故事才做到的事情,他用一个词就做到了。

  那个词便是“阶级”。

  它就像一把钥匙,一瞬间让所有人的痛苦都有了名字,变成了可以说出来的东西。

  那些在工坊里弯了一辈子腰的工匠,那些在码头上扛了一辈子包的搬运工,以及在贵族的厨房里烧了一辈子饭的女佣,猛然发现了自己的痛苦来自于哪里……

  奥斯历1054年的封建主们还没有意识到,让痛苦拥有名字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而这倒也怪不了他们。

  毕竟即便是在工业之火熊熊燃烧的雷鸣城,也只是少数知识分子隐约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刊登着“诗人”的檄文的那一期《新世界报》,在圣城连续三天被卖到脱销,甚至卖上了开往新大陆和迦娜大陆的船。

  而令马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文章意外在奥斯帝国基层军官中获得了不少支持。

  这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新世界报》本身就是一位名叫科赛尔·布莱恩的军官创办的,目的是为了资助圣城的战争遗孤。

  但更多的理由还是,那些靠着战功一步步往上爬的年轻人,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口中的“阶级”二字。

  他们一辈子都被锁在了灵魂等级的桎梏之下,若是没有显赫的出身,千夫长基本就是他们的天花板了。

  当然,圣城的贵族老爷们暂时还没把这份讲故事的报纸放在眼里。

  毕竟他们连罗兰城都没有真正在乎过,更别说一个罗德人对那座边陲之地的胡言乱语。

  让他说去吧,能翻出什么浪来?
  其实也对。

  一篇文章的确翻不出浪花,但它却可以将一枚已经快要发芽的种子,埋在众人心里。

  就像《百科全书》一样。

  总之,沉睡百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半只眼睛,将疲倦的目光投向了位于龙牙山脉与万仞山脉之间的边陲之地。

  帝国元老院的使者即将东行,圣克莱门大教堂的裁判庭正为不知该如何掩盖问题而焦头烂额,元帅府中更是一片安静。

  这些事件各自独立,彼此之间似乎毫无关联,却又被同一根命运的小绳牵在了一起。

  而这根绳子上,还串着莱恩人、坎贝尔人、以及许多人的命运。

  “大艾萨克”地区的边民们终于不再沉睡于“骑士之乡”的美梦,而是彼此的命运紧密相连,并且和整个奥斯大陆的命运紧紧咬合在了一起。

  这也是过去数百年时间里,从未有过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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