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逃生都撞见初恋》
作者:浪狸
文章类型:原创-言情-幻想未来-悬疑
作品视角:双视角
所属系列:完结书架·混沌
文章进度:完结
全文字数:525533字
文 案
一场午觉让唐小棠意外进入了虚拟空间,需要完成任务才能重返现实世界。但为什么每次任务都会遇见和她暗恋男神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还让她和男神发生各种不可描述的事情啊?!
第一单元:嫌疑人侍女vs清冷皇子
她是一心求道的皇子的侍女,出场即成为最佳嫌疑人,本以为要亡命天涯,没想到案情的背后还有更大的推手。
第二单元:自由画师vs航天科学家
梅开二度,梦中人成了闺蜜的哥哥,她本着恋爱演习的目的决定搏一搏,说不定单车变摩托。却在最后关头知晓了闺蜜的秘密,选择放弃爱情。
第三单元:江湖女侠vs隐世公子
正所谓表哥表妹武侠标配,可拥有新时代知识女性灵魂的她,实在没法对近亲下手,这一局她打算老老实实搞事业。可是,他怎么暗戳戳开始撩她?!
第四单元:顶级药剂师vs野心大boss
她是拯救星球的药剂师,冒险深入敌营,一次次命悬一线,当光明近在咫尺,她却成了被狩猎的对象。
第五单元:警察局长(性转)vs帮派大佬
上一局,她以为人设到了天花板,后面不会再有惊喜。嗯,惊喜是没了,但是惊吓严重超标,她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他?!这自由进出男厕所的技能她不是很想点亮啊!
第六单元:傲娇小仙女vs忠犬魔尊
她是仙尊唯一的徒弟,明明师尊应是心上人,可她怎么会被魔尊诱动了异样的情愫?!
第七单元:(保留悬念是我最后的倔强)
回到起点亦是终点,最后一次机会的倒计时越来越近,她还能否扭转乾坤?
这一场奇幻之旅的背后,是否还隐藏着什么机缘?
或许,还有更大的惊喜即将到来……
食用指南:
1、菜鸟晋级型女主X闷骚腹黑型男主,1v1,没有切片
2、每个单元是独立的故事,但又有暗中关联,类似蝴蝶效应
3、小说各单元均为虚拟世界,私设如山,切勿考究!谢谢!
4、常规阅读方式:顺序阅读(女主视角);
5、上帝视角阅读方式:每看完一个单元先看对应番外(男主视角),故事的另一半圆
6、本文原名《破什么案?》正文多次修改,完整版只在晋江文学城。谢谢支持!
第 一 章
“她在那里!快,抓住她!”
头顶艳阳高照,宽敞的主街,高矮错落的雕梁楼阁林立。
酒肆、马车、杂货铺,小贩的吆喝、卖艺的杂耍,步履摇曳的姑娘、意气风发的儿郎……
街头巷尾一片热闹繁华。
唐小棠一手拿着刚刚喝剩下的半瓶梨花酿,身形颇有些摇晃地从远香楼里走出来。
她侧身靠在大门边的门柱上,一边欣赏着难得一见的景致,心中再次感叹着:好漂亮啊!清明上河图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一边美滋滋的想着,接下来是找个地方先歇一歇,还是即刻就开启逛街模式好呢?
却不料,不远处突然爆出一声娇喝,打断了她的遐想,惊得她突兀地打了个酒隔,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到那声音来源处。
人群中冲出两个身着相同绿色襦裙的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打扮的男子,在发现唐小棠后径直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跑来。
明明这两个女子她都不认识,怎么会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唐小棠眨了眨眼,目光疑惑,随后突然聚焦。
那正朝她冲来的两个女子,身上的衣着居然跟她一模一样。
他们这是要抓谁?!
“唐小棠,你别跑!”冲在最前面的女子朝她大喊。
唐小棠皱眉,甩了甩发晕的脑袋。
这是叫的她?!
不是吧,他们居然是来抓她的!
这什么破游戏啊!不是说好的完成任务就行吗?这开场,怎么看着是想让她亡命天涯的节奏呢?!还连名字都不给她另取一个!
唐小棠此刻满脑子都是问号、感叹号,一时竟愣在当场。
遇到这样的情况不想着逃跑,却还顾着斤斤计较,着实不能怪唐小棠脑回路有问题,实在是她也是在不久前才刚刚进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中来。
不久前——
疲惫、昏沉,眼皮似有千斤重。
唐小棠费力地睁开眼,眼前却是漆黑一片。
待得视线稍稍恢复,她看见远处似有三三两两火苗状的东西,冒着幽暗的绿光。
突如其来一阵凉风,那绿火被吹得四散零落,有一朵径直飘向她的脚边,吓得她连连后退。
这是火吗?可离得这么近,非但感受不到炙热,反而有一股森冷之气从脚底直窜进身体,唐小棠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这是哪里?!
她怎么会站在这条幽深的小巷子里?
她明明记得刚刚是午休时间,她不过趴在工位上打了个盹,再睁开眼怎么就到了这里。
是做梦了吗?
她赶忙抬手,使劲拧了一把脸颊。
嘶,好疼!
不是梦!!!
那她这是到了哪里?
这样阴森、诡异,难道?
不要啊!她才二十二岁,正值青春年华的时候。
寒窗多年,辛苦考上了不错的大学,还有一个月就要顺利毕业了。
两个月前,她成功应聘到心仪的灵芥科技公司实习,每天兢兢业业的工作,眼看就要期满且转正有望。
这日子,马上就要苦尽甘来,未来可期,她都已经开始规划未来几年的许多计划。
她要一边工作一边读研,还要努力升职加薪。
她要交很多的朋友,要去很多的地方,要看更大的世界。
她还要去烫头,去美甲,去健身,要买好多好看的衣服。
她甚至连年休旅游路线都想到了,她要带着辛苦了半辈子的妈妈离开那老旧的破房子,去看好多风景,吃好多美食。
她要努力把生活过得越来越好,让曾经嘲笑过她的那些人,那些笑她闷,笑她土鳖,笑她没爸爸,笑她只会死读书,笑她不懂娱乐,笑她不懂得讨人喜欢的……她要让那些人通通都闭嘴。
更重要的是,她还没谈过恋爱呢!
她默默喜欢了好多年的那个人,他那么耀眼,是她黯淡生活中的一道光,她总是远远地、偷偷地看他,都还没来得及正式站在他的面前。
她还有好多想要做的事情,怎么能不明不白的就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她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她在原来的世界还存在吗?
自从她五岁那年爸爸失踪后,就剩妈妈和她相依为命,现在她又没了,她的妈妈该怎么办?
还有她刚收养的那只小猫咪,没了她,它又要去流浪了吗?
“叮咚!”
未知的空间里响起一声突兀的提示音。
一个机械化的声音出现:
“欢迎来到寻找真相的世界,我是系统,你可以叫我壹号。你现在所在的界面叫做曲径通幽处,你的身份是当朝七皇子的别院逍遥山庄新买入府的下人,职务是外院三等丫鬟,主要从事粗活。今天是你的轮休日,早晨,你在别院西侧的小树林捡到了一包碎银,合计二十两,于是你决定下山,到市集逛吃一番。”
什么皇子?什么山庄?什么下人?
唐小棠一头雾水。
“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干嘛?我要怎么回去?”她目前只关心这个问题。
“既然是寻找真相的世界,来这儿当然是为了寻找真相,至于回去,你若能顺利完成任务,自然就能回去了。”壹号机械地回答。
“那我来了这里,原来世界的我怎么样了?”这是她最在意的事情。
“你可以将这里理解为平行世界,在这里并不会消耗你原本世界的时间。”
听到壹号的回答,唐小棠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下来,舒了口气,她开始四下打量。
脚下的青石板地面湿滑,石缝中青苔遍布。
前方,一条蜿蜒而上的阶梯高耸入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街小、路窄、荒无人烟,她刚刚差一点就要以为这是黄泉路了。
“所以,这条小巷子就是市集?”这未免也太寒碜了些吧,她不由得撇嘴。
“不,这条巷子名叫曲径,只要沿着这条道一直走,走完天梯,自然就会到达。”
“那我要是完不成任务呢?”她想到关键问题。
“完不成你将被送往下一个界面,重启新的任务,直至你完成。”
“这么好?”唐小棠微瞪双眸,有些不可思议。
这不就是沉浸式推理游戏吗?
既不消耗她的真实时间,而且还是免费的。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她顿时不那么害怕了。
“呵呵。”壹号的机械笑声在这漆黑而空旷的空间里听起来颇有些诡异,只是唐小棠一时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并未察觉。
“那我的任务是什么?”或许是在现实世界中生活得太过乏味,解决了最初的恐慌,她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始游戏。
“任务开启时会有提示音,到时候你自然会知晓。”壹号答道。
说完这些,壹号的声音消失,任凭唐小棠再怎么喊、怎么提问都不再有回应。
与此同时,原本空荡荡的青石巷两侧由近至远燃起了两排灯笼,橙黄的烛火绵延上天梯,将原本漆黑的空间缓缓照亮。
唐小棠惊诧地双手捂嘴。
袅袅炊烟四起,空气中飘来各种食物蒸腾的香味,四周也突然人流攒动起来。
有了人自然就有了各种声响,有的大声吆喝,有的西索交流,可不知道为什么,唐小棠明明都能听到声音,却怎样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接踵而过的人流中,只有少数身着华服,大多穿着粗布麻衣,无论男女,长发在脑后挽成不同的发髻,步履虽不一致,却都是朝着天梯的方向而去。
看见他们的装束,唐小棠条件反射地低头打量自己,这才察觉她的身上居然穿着一套浅绿色襦裙,面料算不上精致。
她抬手去摸头发,发现头上一边顶着一个发髻,两条丝带自然垂落耳侧,嗯,是很标准的丫鬟发型没错了。
只是眼下没有镜子,她没办法看到自己完整的造型。
正思考时,唐小棠的肚子突然很不争气地发出一连串咕噜声。
上午工作间隙时,她抢到了一家口碑不错的自助餐厅霸王餐劵,打算晚上下班去吃,所以中午她只啃了一个苹果就开始午休了,万万没想到会闯入这样奇幻的世界里来,更没想到就连这饥饿感也一并跟来了。
虽说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虚拟世界,没有最初那样恐惧了,但这一系列的遭遇着实离奇,她赶紧一把按住小腹,深怕这声音会引得周围人的注意,惹来异样的眼光。
还好,那些人似乎都一心去往天梯,并无一人看她。
看来,这些都是游戏里NPC一样的存在,并不会认为她有什么特别,那她就尽量大胆一点融入其中吧。
寻找真相……
是不是就跟她平时喜欢看的那些探案类综艺节目一样?
虽然,她常常看着看着就被搞笑情节带跑偏,但看综艺嘛,首要是图个乐呵,至于破案,她十有八九的猜测都是错的。
但是菜鸟嘛,谁还没有一颗蠢蠢欲动想要扑腾的心呢?
虽然做不了一出场就自带BGM的人,依葫芦瓜瓢她总行吧,寻找出真相应该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吧?
唐小棠颇有些心虚,不过一想到反正失败了还可以重启任务,她也就没那么大压力了。
既来之则安之,先去看看这个世界长什么样子,不能浪费了这大好的启动资金呀。
想明白这些,掂了掂手上装着碎银的荷包,唐小棠顺着人流向前走去。
天梯果然不愧被叫做天梯。
走走停停,唐小棠腿发软脚抽筋,嗓子眼都快冒烟了,一个堪比西游记里南天门般高大的牌坊终于出现在眼前,牌坊的那边是茫茫白雾,什么都看不清。
抬头仰望,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两个大字,看起来应该是小篆体。
中学时因为字写得不大好看,唐小棠买了好些字帖回家默默练习,各式各样的字体虽不说都练过,但当时颇有些沉迷,大多都接触过,因此能依稀认出那牌坊上写的是“幽处”二字。
原来曲径通幽处是这么个意思。
看来,进入这里应该就算是正式进入了游戏的界面吧。
她回头向下,想再看一眼来处,却发现身后变成了一片漆黑的窟窿。
灯笼消失殆尽,之前被壹号称作“曲径”的小巷子也完全看不到了。
唐小棠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头皮隐隐发麻,突然觉得这一切似乎没有壹号说得那么轻松,可是除了向前走,她似乎再没有别的选择。
她弓了弓身子,双手环抱在胸前,好像这样就能驱散周身一股莫名的寒意和心头的怯意。
身边不断有人登上天梯,面色木讷,行动顺畅,一踏过牌坊便隐匿在茫茫白雾中。
这些人真的都是NPC吗?或许其中也有跟她一样的外来者?
唐小棠犹豫再三,决定克服自己的社恐心理,叫住一个人询问,刚抬手,她发现自己突然无法动弹,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吧,看来是规则不允许,不让她寻找盟友,只能靠自己单打独斗。
默默收回手,她抬眼看向前方,一颗心扑通扑通声如擂鼓,为这未知的世界而恐慌。
可即便如此,她却不得不强迫自己深呼吸努力调整心态,毕竟前面等待着她的,是前所未有的新鲜和刺激。
这样一想,似乎又不那么害怕了。
抬脚迈步跨入,再回头,身后的天梯和刚刚高大的牌坊都一并消失不见,仿佛它们从来没存在过。
而接下来,等待着她的除了新鲜和刺激,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就要靠她自己去发觉了。
始生;新帝御极,大赦天下——
借着这阵好风,金坠将心一横,决意从紫陌红尘之中赦免了自己。
这日正是花朝,满城莺烦马乱。天色微明,街上已有不少踏春的游人,拖家带口阻着路,好在琼苑金池的几株花树下占得头席。
皇家御苑难得向百姓开放,趁着花神东君诞辰招惹蜂拥蝶绕。平日便在东君麾下侍奉的见惯了鲜花着锦,自是不赶这热闹的。譬如那新晋了当朝宰执的金相国府上,此刻仍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鼾声吵。
趁着家人未起,金坠卷了小包袱,裹了一身黑,蹑步溜出府,逆着看花的人潮往城外去。
小婢子宛童跟了她一路,五步一唤,十步一劝;见她头也不回,苦着脸道:“五娘当真决定了?”
金坠驻足回首,指着前方岔路,语重心长道:“左拐去御花园做花姑,右拐去山里边做尼姑——我走右边,你自己选。”
眼见自小跟大的五娘子扬长而去,宛童痛下决心,撒腿追上她。
出了南城门,人烟渐稀,草木渐浓。金坠闷头疾走,一路上摧花踏草,踽踽独行。似一股不愿化作春水的寒泉,溯流而上,重归山源,再度将自身冰封。
帝京南郊十里外有座无名孤山,山中独立着一座尼寺,相传已有百年。拾阶而上,杂草铺路,苍苔砌墙。山门边斜垂下一簇野树枝,将“寂照寺”三字半遮在一片瑟瑟浮动的青影里。这便是金坠为自己找寻的归处。
正要进去,宛童又拽着她:“五娘三思!跨进这门,终生只得做世外人了!”
金坠冷笑:“我纵留在外间,便做得了世中人么?”
语毕,大步流星地穿过山门,步入寺门。
寂照尼寺幽隐山林,香火寥寥,在这万人空巷的赏花盛节冷清得像是不知春至。禅院中遍植芳草,青碧如洗。仅有的一株古红梅已过了花季,此时全无鲜色映,在朗朗春光下绿得落寞。
金坠熟门熟路进了前院,正要去禅房叩门,一个清秀女尼飘然而出,合十唤过“金檀越”,道:
“恭候多时,请先至伽蓝殿戒坛焚香净心,待慧空法师正式为你传戒——净月,为金檀越引路。”
小尼净月脱兔一般从师姊身后跑出,糯声道毕“阿弥陀佛”,将访客带往伽蓝殿。一路上却不看前头,只频频回首偷瞄着金坠。
金坠微笑道:“小师父这般瞧我,莫不是我生得与别人不同?”
宛童在边上贫嘴:“自然不同,小师父可见过似我家五娘这般美的比丘尼么?”
“没,没有……”净月赧然垂首,小声问道,“金檀越为何要出家呀?”
金坠淡淡道:“因为我没有家了。”
净月一惊:“怎么会?前日我随师父进城做法事,还看到金府好端端地矗在开元坊呢!金檀越可是名门贵女,怎会没有家?”
“并不是生在哪里,哪里便是家。”金坠幽声,“小师父打小在这寺门内长大,可有一刻觉得此处是家?”
小尼姑被道破了思凡之心,羞赧不语。金坠轻叹一声,随净月一路过空门、无相门、无作门,“不二法门”四字映入眼帘。此处便是伽蓝戒场,她即将剃度受戒的地方。
大殿中静穆肃然,檀香袅袅,禅意沈澹。中央供奉释迦牟尼坐像,十六尊者环列两侧,四方上首四大护法,无不法相庄严,令人望而生敬;唯独后殿墙角处的青玉佛龛中有一尊翡翠观音。
那菩萨像仅高三寸,玲珑清润,通体一色,似有天青的肌,月白的骨。头戴化佛宝冠,身披云肩璎珞,左手撑座,右手置膝,跣足游坐于蒲叶岩座之上;一双妙目微垂,似于水中观月。无论从何处观之,皆如同在与之对视,教人心生法喜。
净月端来水盆,请金坠净手焚香,见她正出神地望着那尊观音像,雀跃道:
“金檀越喜欢他?我也喜欢!寺里供着大小几十尊佛像,就属这位绿莹莹的观音菩萨最美!”
“这不是寻常的玉罢……?”
“金檀越好眼力,这是滇西的冰魄翡翠,别处可见不到!想当年,嘉陵王殿下亲赴云南寻得此玉,又请最好的玉匠雕了这尊观音像,送来时真如显灵一般发着光,照得禅堂夜里都不用点灯呢!
住持师父当时便说,鄙寺恐难供养如此尊贵之物。殿下只说,这是为了圆他母亲容嫔娘娘的遗愿。娘娘生前常于鄙寺礼佛敬香,一直想请一尊观音菩萨来供奉呢……”
净渌水上,虚白光中。一睹其相,万缘皆空。【1】
古人以此四言赞颂水月观音造像之美。较之诗中光景,眼前之物只令人缄口失语罢了。
金坠呆望着那尊翡翠观音,欲言又止,神思游离。净月继续说道:
“这些年来,嘉陵王殿下不仅慷慨布施,每有济贫赈饥时必亲力亲为。去年城外闹瘟疫,寺中收容了不少贫病百姓,殿下亲自来赈济,不分昼夜随叫随至,夜深露重也顾不得添衣,只着一件素衫,整个人好似在月下发光。大家私下都说他是观世音转世呢……”
小尼姑言至此,向着那尊水月观音合十一拜,嗫嚅道:
“阿弥陀佛!可怜殿下这般好的人,竟会遭受那样可怕的事……”
去年冬天,嘉陵王元祈恩奉诏出使云南大理国。其时先帝驾崩,嘉陵王仓促回京为父皇奔丧,未出滇地却遭山洪阻路,不慎于深山驿道坠崖,享年二十五。天人魂断异乡,闻者无不悲叹。
初闻噩耗时,金坠将自己闭锁在屋中,一连数日不饮不食,只求一死。但她毕竟没有理由去死。
彼时,嘉陵王与她的事已成了朝野上下口诛笔伐的公案,她纵为他殉情也只落得个笑话;况叔父叔母已代她收了名门贺家的聘礼,满心期许等着将她脱手。于情于理,她活着都比一死了之更合伦常。
在府中白吃白喝地长到二十出头却迟不出阁,以叔母的话来讲,便是“违天悖人,欺宗灭祖”。宰执夫人向来喜爱慷慨陈词,许是平素将狠话用尽,到了用武之地反穷了词。
年前嘉陵王出使大理,前脚一走,新过门的那位王妃后脚就攥着一纸金坠曾回给殿下的和诗大闹宫宴,断章取义,控诉金氏庶女“作艳靡之词狐媚惑主”,种种恶状不可胜言。一时流言满天,叔母只得面无人色地捂着心口直呼作孽。
这事说来当真作孽。嘉陵王妃出身高门,父兄皆为翰林清流领袖,是嘉陵王府的宾客僚臣。金坠叔父金霖原只是雍阳长公主府的一个谋臣,攀附长公主升官入阁,做上了小太子的师傅。朝中清流一向视叔父为奸佞,王妃大闹之事难说背后无人指示。
金坠明白自己是被人当了靶子,一心盼着殿下回京后替她做主。不想噩耗惊传,天人永隔。她失了所爱,毁了名节,又遭家人冷眼,换作脸皮薄些的女子,早该赏自己三尺白绫了——没准她的家人也这么盼着。
金坠毕竟不是那样的女子。元祈恩与她身份悬殊,本是一场注定的孽缘。二人之间的种种过往虽像新月一般干净,遭各自背后的水火之势煎熬,再干净也终成了灰。十四岁那年初识,她便预感他们不得善终,却未曾想过这一日来得如此仓促而惨烈。斯人已逝,她亦无心再苦困于尘网之中,惟愿在一个清净无尘之地度过余生。
但愿神佛知晓,她的愿心同她本人一般内外明澈,净无暇秽。
小尼净月不谙世事,仍在伤感地凭吊逝者。一旁的宛童皱眉打断:
“你们佛家最爱讲因果报应,嘉陵王殿下生前广结善缘,为何不得善终?可见都是诓人的!五娘,我们还是走吧!捐点香火钱也罢了,何苦把自己的身子也捐弃了呢!”
金坠置若罔闻,冷声道:“佛陀不惜割肉饲鹰,我这点肉体凡胎又算得了什么?”
宛童还想劝,金坠已从髻上拔下发钗,将满头云发在佛前铺散开来。净月羡慕道:“金檀越的头发那么好看,绸缎似的,剪了不心疼么?”
金坠一哂,将那支缀着鎏金凤蝶的钗子塞到小尼掌中:“送给小师父。”
净月连连推辞,眼睛却一刻不离钗头那只亮闪闪的金蝶,显然很是喜欢。金坠莞尔:
“我已不需要了,小师父请收下吧。若有朝一日养了头发还了俗,便戴着去看花;若不然,请换作资粮慈济病苦,权当我在俗世所献的最后一份供养吧。”
这时一阵沉静足音穿堂而来,正是寂照寺的女住持慧空法师。其人方额广颐,手执净瓶,威肃不可方物。金坠忙合十致礼,敛容跪拜:
“弟子金氏参透因缘,只求余生常伴青灯。前日已将出家愿书送至贵寺,恳请法师为我受戒,皈依三宝。”
慧空将金坠带至戒坛中央,取杨枝沾水洒向她,念偈颂道:“毁形守志节,割爱无所亲,弃家入无为,愿度一切人。”
语毕高举剃刀,垂目视向长跪殿前的金坠,沉声发问:“比丘尼具足戒三百四十八条,可皆已知悉?”
“弟子知悉。”
“尽形寿,断物欲,能持否?”
“能持。”
“尽形寿,断利欲,能持否?”
“能持。”
“尽形寿,断情欲,能持否?”
“……”
金坠踯躅片刻,正欲作出同样的回答,忽有人在外连连高喝:“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呐!”
来人是个白发老者,正是金府的大管事顾翁。但见他颤巍巍地奔袭进殿,闯入这场进行至中途的皈依仪式,一面对着持剃刀的慧空法师高喊留人,一面对着被惊扰的满殿神佛喃喃“阿弥陀佛”。瞧见金坠的长发还在头上,忙又感天谢地,连声念叨菩萨保佑。
金坠长叹一声,冷冷道:“天下大赦,顾管事怎还跑来劫法场?”
顾翁讪笑:“都什么时候了,五娘还说笑!”
金坠道:“花朝佳节,顾管事不随大家一道去看花?”
顾翁躬身唱了个喏,笑道:“外头的花随处都是,有何看头,要看便看喜宴上的礼花——老奴特向五娘道喜来!恭喜娘子,贺喜娘子!”
金坠懒懒道:“何喜之有,喜从何来?”
顾翁喜笑颜开:“敕封大儒医圣、故集贤院大学士沈清忠公的孙公子今日一早登门提亲,眼下正携聘礼于府中恭候五娘呢!老相公和夫人请五娘速速回府,亲成喜事!五娘快快起身,随老奴一道家去罢!”
金坠早料到他要说什么,目不斜视,仍屈膝跪于佛殿前:
“有劳顾管事回禀叔父叔母,烦请替我将聘礼还回去吧,早晚也是要退的。”
顾翁大惊:“五娘这是何意?”
“顾管事莫不是忘了前两回的丑事?”金坠淡淡道,“与其再如那般被人退婚损了家门颜面,不如先发制人,拒之为妙。”
顾翁一愣,旋即笑道:“五娘差矣!常言事不过三,这门亲事可不兴退,也无人敢退——此番可是雍阳大长公主做媒,今上赐婚呐!长公主特赐禁中督造鎏金凤蝶宝钗为聘,前几日已同凤冠霞帔一道送至府上了,五娘莫非不知?”
金坠冷声:“我何德何能,敢劳圣旨赐婚?”
顾翁拱手遥拜,正色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帝京金氏五娘子贤良淑贞,婉婉有仪……”
“是吗?可我记得,之前那两家来退聘礼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呀?”金坠截住顾翁的话,不疾不徐道,“先是祝工部家,说我‘命犯铁扫’,未过门便克死了夫婿。还有那理学名家贺老学士,说我‘狐媚惑主’‘有逆妇道’,配不上他的好大儿……”
顾翁面如土色:“阿弥陀佛!佛门净地,五娘慎言呐!”
“这么说,这回轮到沈氏家门不幸了?”金坠冷笑一声,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怜见的,不知做了什么孽,摊上我这不贤不淑还被退过两回亲的半老徐娘……”
宛童忿忿道:“五娘说的什么话!你不过双十出头,哪就老了?那些子鬼话更是诽谤人的,休得搭理!”
顾翁道:“正是!五娘不知,那沈家郎君是出了名的良家子,芝兰玉树,家学渊源。原是东宫伴读出身,弱冠之年便评上翰林学士。又继承沈老医圣的学问,在太医局兼职教授医理【2】。如今不过二十四岁,便恩荫赐了紫金鱼袋、晋了正四品天章阁直学士,前途无量,与五娘正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如此绝世良配,你若迟疑,他可要被别家抢去做女婿哩!”
金坠道:“沈老医圣岁初刚过世吧?祖父尸骨未寒便忙着娶妻,这位沈学士倒是个绝世贤孙!”
顾翁讪笑:“沈清忠公高寿八十,寿终正寝,本为喜丧。适逢改元,陛下特准沈学士服孝百日便可娶亲,这不正赶着良辰吉日登门送聘来哩!”
金坠冷笑:“确是个吉日!天家做媒,世交卖情,终于将我这赔钱货送出去了,叔父他老人家可未少费心吧?”
“五娘这是什么话?老相公一心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谁知你竟自轻自贱,跑来庙里做姑子!”顾翁勃然变色,“赐婚诏书已下,圣意难违,五娘快随老奴回府吧!”
“圣意难违,那天意呢?我只听到天意让我从五毒六欲七情八苦中解脱!我已在佛前立誓,此生再不被尘俗所扰。他若要娶,便娶我的尸身去!”
金坠切齿言毕,倏然起身,指着戒坛前那尊高高俯视自己的如来金身像:
“难道要我一头碰死你们才死心?”
顾翁和宛童大惊失色,左右上前死拽住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五娘何苦来哉!”
金坠挣开他们,双眼紧闭,心念着早死早解脱,一头朝着那尊冰山一般的佛像撞去。
响彻佛堂的惊叫过后,金坠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未头破血流,竟猝不及防撞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若不是在电光石火间瞥见个人影从佛龛后奔出来,她定以为是龛中神佛从净土世界下凡,前来接引她了。
一缕微苦的药味拂面而来。似有若无,却极撩人,仿佛自肌骨中逸散而出,浸润着春雪初融时草木的清气,连佛殿中经年不散的老檀香味都被冲淡了几分。
金坠不由呼吸急促,心头直跳。仓促在那怀抱中抬起头,瞥见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
那是张清隽沉静的脸。双目清而深,平静地望向她。眉心一点因经年蹙额沉思凝成的霜一般的淡痕,使他原本疏朗的面容显得颇有些严肃,配上一副修晳身形,倒像个端方自持的居士。
女众道场戒坛的佛像后凭空出现个人,且是个年轻男子,众人皆目瞪口呆。顾翁尤为惊骇,见鬼一般盯着来人:
“沈沈沈……沈学士?你不是正在咱们府上提亲么?恁地也跑到这尼庵里来了!”
来人小心翼翼地松开金坠,淡淡一哂:“只是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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