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电影这件事，没有人能真的准备好才开始。
4月22日，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创投训练营首映礼上，四部题材各异的短片《选拔日》《蛊声》《0分贝》和《公主与八戒》首次在大银幕上与观众见面。在台下掌声响起时，人们或许很难想象，这些短片在不到三个月前，还只是电脑里的一个文档。
从1月开营到4月首映，31位学员、多位导师和行业前辈，共同完成了一场从纸面到实拍的极限冲刺。
真正的挑战，从进入片场开始。毒眸与几个剧组的主创聊过后，发现每个组遇到的困难都五花八门，比如远比想象更复杂的群演调度，和临时出现的各种意外状况，而比这些外部困难更考验人的，是主创之间的审美差异、沟通方式和信任建立，既要放下自我，也要守住边界，在碰撞中寻找共识。
有些问题得到了解决，有些则成为失败的经验，但这或许也正是创投训练营的根本意义，作品只是一个阶段的成果，更重要的是，每个参与者都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
就像制片导师许月珍在结营仪式上说的那样，“电影创作需要持续练习，很少有人能凭一部作品走到最后。”但能走到最后的，永远是那些对电影一直抱有赤诚之心、一直追求进步与成长的人。
意料之外
拍电影这件事，没有人能真的准备好才开始。
《公主与八戒》里有多达30位儿童演员，众所周知，儿童演员是电影拍摄里最头疼的情况之一，更何况是一大堆儿童。导演王鹏然曾在绿灯会上专门着重介绍自己为了拍摄这个故事，曾经到许多剧组积累组织儿童拍摄的经验。但到了现场，当30个孩子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状况和自己所想的完全不同，因为“每个孩子都不一样”。
因为个人原因，两位更擅长与小朋友沟通的执行导演无法到场，进度压力一层层积累下来，他承认自己一开始有点“失去耐心”，在纪录片中出现了发脾气的情况，“过后一想其实都不应该。”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们逐渐习惯拍摄的节奏，一切才慢慢顺利了起来，这一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
无论前期做多少准备，都很难忘完全应付现场的状况。《蛊声》导演李鋆庆也有同感，在筹备阶段时，他在重场戏的细节上下了很多功夫。片中有一个关键的情节，需要女演员将一只活蝉吞下，“我当时觉得让演员完成这个很难，所以道具上我自己试了很多遍。”但开拍后他发现，真正让他难以应付的，是和演员对戏的沟通，以及合唱团那场群像戏的调度，“作为导演，也要为演员的表演负责。”
一旦开拍，问题总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公主与八戒》在幼儿园的戏份，更换过一次场地。前期定好的景，突然被告知无法使用。美术黄万里回忆道，当天拍完剧场的戏后，他们连夜赶到新场地，又重新布了景。美术组共有六个人，分成两组轮班，一组通宵置完景后回去休息，一组休息好了来现场工作，自己干累了则直接在教室地板上休息，这才按时完成了工作。
在每天都瞬息万变的片场，如何才能让一切变得更可控？《选拔日》的制片王先河在自己的剧组推行了“12小时工作制”。训练营虽然时间紧任务重，但经过系统的前期梳理，他判断仍然有可能达成。
“这也是我个人的经验，一天拍太久的话，大家也会很疲惫，素材也不一定能用。”王先河解释道，“我们提前对过所有的分镜，把控好了时间，每天都会对一下第二天的安排和难点，所有信息都同步和公开，从执行角度来讲，大家也都配合得非常好，在共同努力之下才达成了这个目的。”
拍摄完成后，组里有伙伴跟王先河说，这是他第一次体验12小时工作制，感觉“太爽了”。他听完也非常满足，因为这证明自己的制片理念是正确的。“作为制片，当然希望能把大家照顾好，保证每个人的参与体验，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次非常难忘的经历。”
当然，不是每个组都能做到这么从容。更多的时候，大家是在手忙脚乱中慢慢摸索，一边补救、一边学习、一边总结。但回过头看，那些意料之外的状况，恰恰是这次训练营留给青年影人们最难忘的回忆，和最宝贵的经验。
磨合、协作与收获
在真实的片场，青年影人们不只是跟机器、景、天气打交道。更多的时候，是跟人。
训练营则是这种真实的“浓缩”，一群背景各异、审美不同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沟通、妥协和信任，并且共同完成一部作品，这个过程和拍摄本身一样困难，而且并没有标准答案。
黄万里进入《公主与八戒》剧组，并非直接双选成功，而是以一个有趣的“面试”作为起点。导演王鹏然找他聊了一次，“他问我，如果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哥哥是领养的，父母更偏爱弟弟，你会怎么布置他们的共同空间？”黄万里按照自己的想法给出了答案，王鹏然只说，“行，知道了”，第二天才告诉他，“咱们一起合作。”
但慢慢地，黄万里也在这种理念的碰撞中有所收获。“这是一种思考方式的转变，可能作为美术来说，仅仅从符号学上出发去创作是不够的，也需要去从剧本的故事和人物角色出发，从心理层面去构建空间。”
在一个剧组里，每个工种都有各自需要考虑的问题，想要共同完成一部作品，需要充分地理解对方。他坦言，自己性格比较内向，过去不太善于与人沟通。但这次他开始学着如何去跟各个部门沟通。
“要跟导演聊想法、跟制片沟通预算，还有灯光，灯光是摄影和美术之间比较交叉的一个部门，需要更多地去表达自己的想法和诉求，而不是一个人闷着做，然后给你看，不行我再改。”黄万里说，“这次美术组工作量很大，第一次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也学到了一些统筹和管理的方法，不仅是工作上的，也包括照顾大家的情绪、满足每个人的需求等等。”
分歧与磨合，几乎是每个人在初入片场时需要解决的重要课题。《公主与八戒》摄影徐烁丰提到，他抱着“走出舒适区”的目的加入这个项目，偶尔会提出意见，更多时候选择接受，“我认为摄影很大程度有一定的服务性质，不会特别干扰导演的想法。”这也是一种成长，他开始更清晰地意识到作为职业摄影师更应该看重什么，比如工作氛围、创作共识，以及如何在服务他人与保持自我之间找到平衡。
王鹏然从小就是“孩子王”，以前拍片也多是跟相熟的朋友一起，都很“服他”，但训练营不一样，“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合作，肯定需要磨合，而且我们几个在性格上也有差异，在沟通方式上，确实比以前学到很多，应该越来越学会倾听别人的声音。”王鹏然说，“即便实在有分歧，也有充足的理由，那还是要坚持自己的，但也还是要倾听和尊重别人的想法。”
也有的组是在最初组队时，就完成了性格和兴趣上的匹配。王先河最初选择《选拔日》，正是基于对导演黄文礼的欣赏。他此前也参加过类似的训练营活动，总结了一些选组的标准，“我觉得在训练营这种短时间、高强度的语境里，性格是非常重要的，特别是制片这个岗位，需要和导演性格很契合，才能更好地推进工作。”
他和黄文礼在剧作上也会有不同看法，但在他看来，这种讨论和彼此沟通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良性的创作状态。“很重要的一点是接纳不同的声音，大家都可以坦诚表达，也不必把它理解为针对个人。我可能有不同想法，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你的认可。”
这些经验，不是从教科书里学来的。是在一次次互相迁就又互相坚持中，慢慢长出来的。
训练营结束后，王鹏然说自己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跟主创合作者更加平等地相处”。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也正是这群年轻人在这段日子里，共同完成的最重要一课。
新的起点
在北京国际电影节官方发布的创投训练营札记里，有位摄影组的学员在训练营第一天结束后，回程的地铁上，许下了自己的生日愿望，“希望中国电影更好，希望我们这些创作者能被看见。”
“被看见”是每个青年影人最朴素的心愿，也是训练营的目的之一。在终选实拍短片之外，本届训练营首次增设了荣誉评选，最佳表演、最佳美术、最佳剧本、最佳摄影、最佳制片、最佳导演、最佳短片等七项荣誉，并与新浪微博深度合作推出了“微博影人云梯荣誉”，借助平台的力量为优质创作放大声量。
训练营也在形式上有所升级，除了制片、剧作、摄影、美术、剪辑五大核心课程，还新增了表演课、调色课和声音课，覆盖了从开发到制作再到后期的全流程。几位导师也都深度参与到了从授课到实拍的过程中，剧作导师陈舒在剧本会上陪着学员逐字打磨剧本；剪辑导师张一博对四部终选短片逐一给出了针对性修改建议；声音指导王冲从头跟到尾，为了同一场戏和学员磨了好几遍；表演指导刘天池为演员们提供了专业表演建议；总导师饶晓志和美术导师孙立还前往几个片场探班，为实拍保驾护航。
李鋆庆对这一点感触最深。他的片子是惊悚题材，声音和剪辑至关重要。初版剪辑出来后，他自己不是很满意，给张一博看过后，对方直言不讳地提了很多针对性意见，帮助他进行后期的调整；声音的部分也是如此，王冲为《蛊声》担任声音制作，一开始李鋆庆有点忐忑，“我本来感觉他比较忙，以为他不会给我亲自弄，但他从头到尾都是自己操作，而且非常尊重我的想法和意见。”
《蛊声》中有好几场戏，声音的部分都重做了三四遍。经历了几次修改后，他有点不好意思跟王冲再提意见，但王冲则展现了非常职业的态度，“他跟我说，‘没事儿导演，我重新再想一下，你明天这个时候再过来看。’”
剧本的部分，饶晓志也提供了很多帮助，他给李鋆庆打了很多次电话，反复讨论剧本细节，包括增加剧情的逻辑性，和更“显性”的画面，而不是只依靠氛围来烘托情绪。“我加的几场戏，都是饶晓志老师建议的。”
《公主与八戒》也离不开导师们的支持，王鹏然提到，陈舒老师在剧本阶段给了不少具体建议，饶晓志老师和张一博老师也提供了很多后期修改的意见。“马思纯老师很喜欢这个剧本，我们绿灯会能过，马老师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在结营仪式上，总导师饶晓志跟学员们分享过一条推动项目实际落地的“捷径”：可以尝试先接触自己想合作的演员，导演凭借项目真诚沟通，演员带着认可和信心加入，能极大提升项目启动的可能。总制片人许月珍对此表示认可，“好莱坞大部分独立电影正是从找演员开始的。”他们教给这些年轻人的，不只是技法，更是一种主动出击的职业态度，与其在原地等一个机会，不如自己去创造机会。
而训练营的价值，从来不止是导师的言传身教。作为北影节的核心板块之一，项目创投不仅仅是扶植优质剧本和优秀电影人，更是为行业发现新人、融合资源的综合性平台。
在绿灯会环节，《选拔日》作为由媒体观察团经过现场评议与投票所推选出的项目，进入实拍环节，毒眸也参与到了该项目的资金支持中。
短片的完成不是这趟旅程的终站，而是新的起点。王鹏然计划将《公主与八戒》扩展成长片，目前已经在开发中；《蛊声》原本就是由长片大纲改编而成，这次拍摄让李鋆庆积累了更具体的经验；王先河在训练营里找到许多志趣相投的伙伴，他们都有可能成为他未来创作路上可靠的同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