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籍对人类的作用除了精神滋养以外,还有另一层更微妙的含义,那就是彰显品位。
“我很苦恼/我的随笔竟只成了女士们的普通摆设/一本放在客厅窗边的书……”1580年,米歇尔·德·蒙田在《论维吉尔的某些诗句》中写道。
对于蒙田来说,他个人毕生的精神成果,在另一个人看来,不过是件不俗的摆设。这听上去对前者稍显不公,但从过去到现在,书籍对人类的作用除了精神滋养以外,还有另一层更微妙的含义,那就是彰显品位。
18—19世纪,英国的乡间别墅中若没有书房,就会被人行“侧目礼”。当时,书房是家中“最宏伟的房间”,这种设计风格一直延续至今。其时,有钱人通常会花高价打造一间从未踏足的家庭图书馆,而普通中产则会拿木板和假书脊粘在一起,制造学富五车的假象。

维吉尔雕像。
书在当今社交场合的地位,犹如10年前红极一时的香薰蜡烛。2025年,这种趋势则更为明显。根据手工艺品电商平台Etsy的数据,话题“爱书人装饰风格”(book lover decor)在2025年5月到8月间的相关搜索量同比暴涨19616%。
这一暴涨趋势令人咋舌,起因是圣地亚哥室内设计师凯莉·布莱洛克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带有“书架财富风格”(Bookshelf Wealth)标签的视频,这一概念随即全网爆火。
事实上,这股风潮从2024年就刮了起来,早已成了室内设计的风向标。从《建筑文摘》到《金融时报》,“书架财富风格”都被看作是2024年的重要家居设计趋势。消费趋势预测机构WGSN战略预测和创意方向总监丽萨·怀特认为,“书架财富风格”应当奉行长期主义,“而非一次性购买”。
有评论认为,“书架财富风格”是一种反形式、重内容的风格,拒绝过度精美的书架。正如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中,一位访客惊叹盖茨比书架上的书“absolutely real—have pages and everything”(绝对的真书,有书页)——真才实学才是这种装饰风格的真谛。对于热衷于跟风的弄潮儿来说,这算不上一个好消息,毕竟他们很难用三天打造一张“知识量爆表”的社交平台照片。

(图/pexels)
咖啡桌书,精致且无声的逃避
“咖啡桌书”(coffee table book),是今时今日探讨室内装饰绕不过去的一个重要物品。打开家居网红博主的社交媒体,咖啡桌不一定有,但咖啡桌书不可或缺。
放置一本咖啡桌书要付出的精力,和放满一面书架墙相比,可以忽略不计。一本合格的咖啡桌书只要漂亮就够了,它遵循形式大于内容的设计逻辑,里面写了什么大可不必深究。那些漂亮的铜版纸上通常印满了关于绿植、超级食物、灵修圣地或是“love yourself”之类老掉牙的内容。
20世纪50年代,殿堂出版社(Chanticleer Press)的创始人保罗·施泰纳创作了最早的咖啡桌书——“摄影指南”系列,这是咖啡桌书首次在出版界亮相。到了20世纪70年代,施泰纳将“奥杜邦学会申请指南”和“袖珍指南”系列合并后,咖啡桌书开始广受欢迎。

(图/pexels)
在其他纸质书籍因数字化冲击而萎靡不振之际,咖啡桌书经受住了数字时代的考验,让实体书店持续保持活力。很显然,人们需要它,正如需要饭后那一口提拉米苏。一本咖啡桌书的价格昂贵,从50美元到几百上千美元不等,但这并不影响其拥趸的热情。
根据咨询机构Research Markets Insights的数据,在全球范围内,咖啡桌书市场呈现出温和增长态势,预计将从2020年的1.577亿美元增长至2028年的1.926亿美元,复合年增长率为2.62%。
“实体书无声地传达了主人的品位与喜好,可以让他人迅速了解并且选择相关的话题。”塔森出版社(Taschen)的艺术总监乔什·贝克如是说。咖啡桌书这种向客人分享主人趣味的功能使其大受欢迎,摇身一变成了社交催化剂。
塔森出版社是最早开始制作咖啡桌书的出版商之一:其超大开本、厚重材质、压纹封面打造出的咖啡桌书形同一个家居摆件。1999年,塔森出版社推出了独创的SUMO系列巨型限量收藏级图书,突破了传统装帧与出版形式。而其Architecture & Design 限量版系列常被设计师用于室内陈设,与香薰、花器、绿植并列。
在一众咖啡桌书中,《四季》(Kinfolk)是绕不开的话题。这本由内森·威廉姆斯(Nathan Williams)团队于2011年在美国波特兰创办的生活方式季刊,内容涵盖美食、家居、旅行等领域,倡导家庭聚会与慢生活理念。
其著名的8.25号字体引发大批效仿者。而该刊最擅长的“留白”,无疑让它的封面和内页排版显得空气感十足。有媒体如此评价它:“《四季》为独立杂志发出了新的呐喊。”

(图/pexels)
《四季》的审美风格影响了全球的轻阅读出版业,自它开始,Self Service、Gather Journal、The Gourmand、Cereal、ThirtyTwo、Inventory等刊物都开始纷纷效仿。它们在美学上力求精雕细琢,对此的要求甚至达到了苛刻的地步,主要就是为了脱离实际,或者说尽可能远离现实生活中的任何重要议题。
这让一部分人产生了反感。在一篇报道中,一位曾经拒绝了《四季》拍摄邀约的亚特兰大摄影师坦言,自己“讨厌《四季》”。在他看来,《四季》推崇的生活方式公然宣扬阶层特殊性:“它只服务于白人和特权阶层。每个人的生活看上去都完美无缺,事物已经失去了真实感。比如每天早晨花20分钟去捯饬一杯咖啡以及费尽心思布置一个摆放着《四季》的大理石桌面。”

民国,最浪漫的不是爱情
对于书籍该是何种样貌,并非只有专业的装帧设计师才有发言权。书的作者对书籍该以何种方式公之于众——厚的、轻的、哑光的、透明的、烫金的——总有自己的想法。
丰子恺在20世纪30年代将“装帧”一词由日本引入中国,在他看来,“书的装帧,于读书心情大有关系”。“善于装帧者,亦能将书的内容精神翻译为形状与色彩,使读者发生美感,而增加读者的兴味。”叶圣陶在《文章例话》序言中也强调了装帧的重要性。

鲜有人知道的是,鲁迅在中国现代书籍装帧艺术史上的地位不容忽视。鲁迅亲自为小说集《呐喊》设计封面。“呐喊”两字,效果似白文汉印。从图书的封面、扉页、标题、格式,到书籍广告页的设计,鲁迅都显示出极大的热忱。
此外,鲁迅还尤为欣赏青年画家、装帧设计家陶元庆,两人多次合作。在往来信中,鲁迅对他展现出强烈的信任:“璇卿兄如作书面,不妨毫不切题,自行挥洒也。”
陶元庆,这位在五四运动和新文化运动中出现的书籍装帧先驱,在1924年为鲁迅译作《苦闷的象征》设计封面,开创了新文艺书籍图案封面先河。陶元庆为鲁迅的《彷徨》设计封面,太阳画得不圆,鲁迅却大加赞赏,称“《彷徨》的书面实在非常有力,看了使人感动”,陶元庆回应:“我真佩服,竟还有人以为我是连两脚规也不会用的!”

鲁迅译作《苦闷的象征》。
民国年间,叶灵凤、郑川谷、司徒乔、陈之佛、钱君匋、闻一多……各路名士不论出处,皆在书籍装帧上大做文章。《清华年刊》的设计是闻一多书装设计的首作,他的清华同窗梁实秋回忆:“他在课业上表现最突出的是图画。我记得在Miss Starr的图画教室墙上常有T.Wen署名的作品,有炭笔画,也有水彩画。我也喜欢涂两笔,但是看见他的作品之后自愧弗如远甚。”
闻一多曾谈到出版物封面的价值:“使读者心怡气平,容易消化并吸收本书底内容”。对当时刊物的封面,他不留情面,直言“太差”。“那些美人怪物的封面,不要说看着好看,实在一文不值。”他强调,“中国字是一种重要的艺术,这是别国所羡慕的,而我们自己反不知道利用他。”

《朝花夕拾》书封。
“民国最浪漫的不是爱情。”这句话完全适用于当时的出版业。从上海亚东图书馆的胡适《尝试集》到北平未名社的鲁迅《朝花夕拾》,从上海泰东书局的郭沫若《女神》,到上海开明书店的朱自清《背影》,每一本都堪称中国现代书籍装帧史上的经典之作,也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重要组成部分。
排版:李嘻嘻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05期
《脑替——AI时代的阅读障碍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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