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城市里生活了30多年,她却跑到呼伦贝尔的草原上,去寻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根”。在蒙古的查坦部落,依蔓看到牧民把整片山谷当作“家”,在几百平方公里的荒原上迁徙,却不觉得动荡是苦。
3月的南宁春意盎然,为了拍摄主题片,我们把取景地定在了南湖公园。第一次见到依蔓,她身上的棕色外衣很自然地与周围的热带绿植融为一体,蝴蝶绕着她飞。
从2022年开始,依蔓离开了熟悉的城市与职场,前往中俄边境的恩和草原,之后的两年里,她写下了《荒野寻马》。

《荒野寻马》
依蔓 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6
在城市里生活了30多年,她却跑到呼伦贝尔的草原上,去寻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根”。在蒙古的查坦部落,依蔓看到牧民把整片山谷当作“家”,在几百平方公里的荒原上迁徙,却不觉得动荡是苦。
去年7月,她又去了挪威北部的朗伊尔城。在北纬83°的北极游轮甲板上,她看着大片浮冰绵延至天际,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说那不是悲伤,而是看到了与陆地荒原完全不一样的美,这种美,更空寂。
我问她:“习惯出走之后,你寻到你的‘马’了吗?”她说,关键不在于找到了什么,而在于带着什么问题出发。问题会把你带到合适的地方,那个地方会回应你。
她用“哇”来形容新事物——那些未体验过的身体上与情感上的经验,比如她第一次潜到三四米深的水下,感受被水完全包裹的失重感。我想,那就是她想寻找的“新”。

依蔓说自己是只有城市生活经验的人,范围可能还要小到自己出生长大的街区,从幼儿园到高中,她都在离家步行半小时的半径内活动。她熟悉那里的树荫光影,熟悉小吃店阿姨说话的语气,这些构成了她的“母体”。
2022年出发去呼伦贝尔之前,依蔓几乎没有独自长途旅行的经验,甚至没去过草原。那个念头是怎么来的?她说不上来,只是莫名想写鄂温克族人,想了解那些还在森林里与驯鹿等动物保持紧密联系的族群。“冥冥之中有一种更远久的人与自然的联系,有点类似于根系的感觉。”她和心理咨询师聊起这件事,咨询师问她:“你是广西人,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北方寻根?”她当时答不上来。

依蔓和马。(图/豆瓣)
这个声音慢慢变大,持续了将近两年。2022年,积攒的情绪到了某个点,她觉得“这就是我想做的事”。她把自己抛出去,到了恩和,刚开始不知道会待多久,最后待了四个月,第二年春天又回去待了一个月。她说这不是一个严密的旅行计划,而是一个愿望慢慢变得清晰的过程,只要走出了第一步,这一步就会把你往前带。“像一个卷轴,你一开始只推开了一点,然后慢慢往前推,地图就会显现出更多的样貌。”
在蒙古查坦部落,牧民的生活方式完全颠覆了她对“家”的理解。他们住在一个叫“乌尔特”的帐篷里,几根木头撑起来,围上毡布或塑料布,每次只能住20来天到一个多月,然后不停搬家。她当时不理解,为什么人要承受这样的动荡?明明他们可以骑两个小时马住进村子,成为定居的人。但牧民并不把这当作苦。
“原来我可以这样理解一个家。”她说,从那以后,她把南宁的住所看作一个“比较大的乌尔特帐篷”,每当因为工作在其他地方住上两三周,她的“帐篷”就搭在了别处。“家的概念变得更宽阔了,不局限于我要在哪里买个房子。”
去年,依蔓发现身边观鸟的朋友变多了。周末大家带着望远镜去观鸟,对城市里出没的各种鸟如数家珍。她说这让她意识到,人并不是非要到深山里才能接近自然。
“以前在旅途中,我觉得只有在那种广阔的自然里才能获得与自然的联结。但现在我理解了,并不是只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才能获得(与自然的联结)。”她说,旅行那两年,自然与城市在她心里是割裂的。回到城市,身体会立刻绷紧,有一种无形的约束。但最近一年,她内心的很多东西慢慢松掉了。在她看来,那些在不确定的旅途中获得的“礼物”,慢慢渗透回日常。

《荒野寻马》出版后,依蔓经常被问到同一个问题:你要找的那个确定的东西是什么?她说,她不知道如何简单地回答,但追问和理解这个问题的过程,并没有随着书的完成而结束,反而一直在持续。
依蔓出发前,经历过严重的焦虑症,也目睹过外部世界的动荡。“很多你以为可以仰赖的秩序、标准,都在慢慢碎裂。”她说,城市里有许多系统被一种简单的逻辑主导——努力就能得到好成绩,达到标准就能获得回报。但当这套系统出现裂缝,你就会怀疑:难道世界只有这一种运转方式吗?
她想,如果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可靠的、能留存下来的,那也许才是真正确凿的。“牧民每天都在面对不确定性,他们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依靠的是什么?我想去找那个东西。”
在每一段旅途,这个问题都得到了不同的回应。查坦部落的牧民重新塑造了她对“稳定”的认知,让她明白真正可靠的东西,可能不是在秩序井然的系统里,而是在不断流动、变化的环境中。

依蔓。(图/豆瓣)
非虚构写作是一件必须身体力行的事情,但是谈到AI与写作的关系,依蔓的态度却出人意料地乐观。她说,当我们讨论人类的创作会不会受到AI威胁时,或许应该先问自己:我们在恐惧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把AI视作一个新的创作伙伴,而不是一个威胁我们的存在。”她说,AI的发展其实是在向人类提出新的问题——关于我们如何理解人、理解生命、理解存在,甚至理解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什么是爱。而文学,就是不断地用新的方式去回应这些问题。
在依蔓看来,人类创作者的“身体力行”,有一种私密的“记忆”。而身体的感知、情绪的体验,正是AI很难替代的。她最近在学自由潜水,想真正到海里近距离观察海洋生物。比起技术,她更珍视身体感知,更愿意用身体去和自我之外的一切事物缔结关系。她相信,人类愿意和世界缔结怎样的关系,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05期
《脑替——AI时代的阅读障碍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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