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拂去尘埃，看见女性的旷野

她看萧红，看到的是一个不断写作的、有强大主体性的、在文学世界里一往无前的、用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的青年女性写作者。在许多关于萧红的讲述里，这个形象一直存在，却时常被忽略。

作者 | 段志飞

编辑 | L

题图 | 新周刊

2025年，张莉凭借《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获得刀锋图书奖“年度评论家”荣誉。这是一本关于萧红的书，但张莉说，她写的是一个“崭新的面孔”。

《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

张莉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11

读萧红20多年，她终于在这本书里拂去尘埃，让那个被文学史遮蔽的形象重新站出来——一个强悍的、一往无前的写作者。萧红在给萧军的每一封信里都在提自己每天写了什么、写了多少。妨碍她写作，是不行的。只有写作时，她才是充实的。23岁写出《生死场》，靠稿费养活自己，她的文字至今仍被读者喜爱。张莉说，这就是她想做的工作：重新发现女性身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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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旷野中写作的人

读萧红的人很多，但张莉读出的不一样。她不把萧红放在男女二元对立的关系里去理解。“萧红书写女性的处境，写的不是卧室或客厅里的故事，那是另一种女性写作的传统。”张莉说，萧红的写作，是在旷野中的写作。她的《生死场》《呼兰河传》，她与大自然的关系，她对社会和人的理解，都带着一种女性身上特有的强韧。这种强韧不是没有疾病，不是没有颠沛流离，不是没有情感创伤，而是一种即使身处这一切之中依然一往无前的力量。

张莉用“奇异”这个词来形容什么是“新的”。“真正的新与时间无关，与观念和视角有关”，她说，当你用新的视角看待事物，它可能就变成了“新的”。她看萧红，看到的是一个不断写作的、有强大主体性的、在文学世界里一往无前的、用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的青年女性写作者。在许多关于萧红的讲述里，这个形象一直存在，却时常被忽略。张莉要做的，是让大家重新看到她。张莉说这不是凭空创造，而是还原。

（图/公众号@女性文学工作室）

这种还原的工作，与她对女性写作的整体观察一脉相承。谈到中国女性文学的进步，张莉最看重的不是出现了多少著名女作家及其作品，而是有多少位无名女性拿起笔去写作。这些年，她一直关注余秀华、范雨素等素人作家，当她们开始写作，整个人生都在发生翻转。张莉想知道，写作对女性意味着什么。在新媒介时代，这些女性借助新媒介，让自己的声音和生活被全世界听到、看到。这不仅是文学的变化，更是女性重新确认自身意义的变化。她看重的是，普通女性写作在整个社会土壤中发生变化。这让她欣喜。

2025年，张莉在罗马大学做客座教授一个月。她给意大利学生讲中国文学，讲中国新女性写作之光。她还去了那不勒斯、米兰、马切拉塔，与爱好文学的人见面。去丹麦出差途中，她在哥本哈根凯斯楚普国际机场遇到“无人机事件”，晚上10点多，飞机突然降落在柏林勃兰登堡机场，无法抵达目的地。整个机舱里没有一个中国人。

2025年，张莉在罗马大学担任为期一个月的客座教授。（图/公众号@女性文学工作室）

据张莉的描述，当时一位挪威女性坐在她旁边，从晚上12点到第二天清晨6点，她们用肢体语言和零散的英语单词交流。张莉的英语不太好，她说“我需要帮助”，那位女性就一直陪着她。那天晚上，人们躺在地上睡觉，她和那位女性坐在椅子上过夜，她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情谊和帮助。

那一刻，没有人知道她是学者、教授。在陌生的世界里，她只能独自面对困境，但这种体验对她冲击巨大。她说，在这种场景中，最重要的是交流，眼神或肢体之间的交流。即使不懂对方的语言，也能通过面容或拥抱彼此理解。她开始意识到这种人与人之间交流的重要性。

具身经验，拒绝词语的空转

“具身经验”这个词，是张莉最近一直在思考的。自从AI出现，它可以生成各种文体，小说、诗歌，什么都可以。面对AI写作，她反复追问：写作意味着什么？她认为，写作是对自我和自身存在的确认。如果不是基于“具身经验”的写作，那只是从词语到词语的空转，不是真正的写作。

“AI可以生成公文或其他程式化的东西，可以解决一些写作的困难，但真正的创作要有具身经验。”张莉说，一个真正具有生命经验的人写作，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写作。尽管她读到过一些AI生成的诗歌或散文，但并没有被打动。

当被记者问到“最想告别什么？”，张莉的回答是“陈词滥调”，即陈旧的视野、陈旧的语言方式。“以前，当一个人表达时，我们马上会知道，这个人生活在哪个年代。如今，很多人的语言并不是自己组织的，不是内心深处的语言，而是来自网络或AI。”张莉希望告别这种惰性的语言、衰老的语言。她需要的是切肤的语言。她最想表达的，是自己在这个新媒体时代感受到的巨变——身心分离的冲击和荒诞。AI出现后，连恋爱对象都可以是AI。于是她思考，应如何表达现在这个时代“人的生活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