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千里路云和月》在4月24日于爱奇艺平台开启加更礼。有网友一键直通大结局后,火速剧透了革命夫妻的情感归宿,引发网络热议。
观众拥有上帝视角,自然知道张云魁(王阳 饰)妻子丁玉娇(万茜 饰)、韩小月(王和 饰)的未婚夫孟万福(黄澄澄 饰)尚在人世。
于是,有部分网友发表了自己对主人公情感选择的看法,认为这个结局辜负了大家的美好期盼。
在《影视独舌》的镜头前,导演张永新直接回应了该争议。
他指出,本剧的人物命运和人物关系,源于历史资料所提供的真实信息,并在此之上做出了戏剧化呈现。真正的乱世,不仅是生命会骤然消失,更关乎活着的人要如何活下去。
张云魁得知妻子、父亲、没见过面的孩子都死了,万念俱灰。韩小月得知未婚夫殉国后,说:“我哭不出来,我已经把眼泪哭干了。”用严肃的态度来看,他们后来选择互相陪伴,并不是所谓的奇情,而是当时的生命本然。
无论是历史资料中,还是我们先辈人的记忆里,都有大量这种因为音信皆无而导致一个家庭最终拆成几个家庭的真实案例。
正如有观众在追剧时感悟到的那样——不怕死,不惧生。尽管死去的爱人依然藏在心灵深处,可是为了活下去,他们还是需要抱团取暖、相携而行。

值此总台央视首播收官之际,张永新导演深入浅出地解读了《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方方面面,带来了一次有真心、有干货的创作复盘。
张永新在2023年接触到这个剧本时,有三个地方最为吸引他。
其一是出自岳飞《满江红》的剧名。“八千里路”与剧中所选取的中华民族抗战历程中的八年时间形成对照,展开了叙事上的广度。
其二是双线平行交错的叙事策略。战场的硝烟和生活的烟火,既是两条故事线的底色,同时也有相互间的渗透,即战场线里也有人情冷暖的烟火,生活线里也有战争背景下的硝烟。

其三是主要角色人生轨迹的句号能带来久久难平的感动。这一点追剧到后期的观众都会深有感触。
为了充分挖掘其戏剧空间,进一步夯实文本厚度,张永新与编剧团队达成共识——降低传奇色彩,坚持现实主义。
双线的配比并未强求五五开,而是按中国的传统创作逻辑——有话则长,无话则短。
“这部剧确实没有沿袭传统的叙事逻辑,只着力呈现一个绝对的大男主或大女主。它是一个群像剧,一个全景式展现老百姓抗战生活的群像描写。”
双线结构之下的人物,用了一种阴阳鱼似的写法,里面暗含耦合,设计了戏剧悬念。很多角色在某种意义、某个维度上,会构成一种镜像关系,提供更大的戏剧想象空间。

比如我们可以把太爷张汝贤(毕彦君 饰)看作“士”精神的初始1.0版,那么张云魁和田家泰(于和伟 饰)就是两种形态不同的“士”精神的2.0版。
而孟万福成长弧线的落点,构成了又一个版本——一个不迂腐、非老夫子式的“太爷”。
“在颠沛流离中去完成某种生命的书写”是张永新在创作层面的抓手。他希望本剧能像蒋兆和所画的《流民图》那样,借着主人公们的命运波澜,尽可能多地带出当时中国老百姓上中下几层的生活态度。尽管无法面面俱到,也要在一些边角处有所设定。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在丁玉娇雨夜受辱,孟万福背着她离开时,人群里有个大娘默默地为他们撑起了一把伞。租界门口发国难财的通译在收取太爷家的12根金条时,每根他都要咬一口来验证真伪。
然而,他永远也用不上这笔不义之财,因为日本人的子弹可不认人。侵略者的枪口之下,这个自视甚高的通译和他看不起的那些穷人终归平等。

为了统领全剧、联接双线,本剧还把月亮树立为核心意象。剧中故事发生的8年时间跨度,涉及到9个中秋节。同样的月光,照在战壕里、照在室外的小弄堂,以及透过窗子照进家里,在视觉呈现上必然有所区别。这种通过意象产生的联接,就构建了“月光下的民生”——一种多元的、复合的群像。
观众在剧中看到的月亮,是制片部门先查证月相库,找到剧情当日的具体月相,再由特效部门精准还原、合成上去的。

这一方面是出于创作上的严谨,通过真实月相来增加历史的温度,另一方面也让演员在回溯历史时多了一层体感,帮助他们理解和还原,从而呈现更自然、动情的表演。
比如在拍摄南京城破的戏份时,演员老师会知道自己的头上,将悬挂着和1937年12月13号那天完全一样的月亮,一瞬间眼眶就红了。内心有支点,表演自然更走心。
本剧的演员,有的和张永新有过合作(于和伟、毕彦君、张桐、曹磊、刘欢等),有的则是第一次合作(王阳、万茜、黄澄澄、王和等)。
孟万福到南京张府送张云魁佩剑的一场戏,便成了张永新与两位首次合作演员万茜、黄澄澄的默契度试金石。
这场戏拍摄于开机后不久,拍了接近一个工作日。
在现场,张永新和演员们走戏、聊戏,也预设了按常规的方法去表演,就是丁玉娇猜到噩耗时,便已经泪如泉涌了,但是这种偏向“预设”的演法,会显得缺乏节奏,又容易让观众感到过于疏离,与同时在场的太爷等角色没有形成体系、合力。
因此,大家决定采用隐忍、克制的演法,演出一个“藏”字。
孟万福信守承诺,坚持要把佩剑交给太爷,让丁玉娇猜到了他是来传噩耗的。丁玉娇并未爆发,而是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外露,只为了能在太爷面前无力地藏一下。

可是,这个藏能藏得住什么?它不过是高压锅上的阀门,把高度戏剧情境下的情绪爆发压到最后一刻再宣泄。
从这场戏开始,导演组很好地磨合了与演员们之间的默契,并奠定了本剧的表演基调。这给了张永新信心。后续他们进一步挖掘表演空间,拍出了“云魁过长江”“玉娇受辱”“太爷拒绝向日本人道歉”“中日月饼角力”等众多深入人心的名场面。
对于多次合作的于和伟老师,张永新跟他关于挖掘新表演方式进行了探讨。田家泰身上有数位民族企业家的影子。他的立场在那个时代环境下,是非常有影响力的。于是,两人达成共识,采用草蛇灰线的方式,一开始若隐若现,直到最后才把他的最终意志彻底呈现。

这就需要于和伟在表演上有极高的控制力,台词、表情、态度但凡给多了,观众就能早一步猜出他的人物逻辑。
“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你猜不出来他是站在哪个方向上。重庆?南京?还是上海的某个机关?最后翻牌时,大家才知道,原来他自己的归属已经划定了。自戕,是他的一个必然选择。那个悬挂在墙上的飞机头,何尝不是田家泰的风车?和伟老师很出色地诠释了角色身上的诸多隐喻。”
毕彦君老师则延续了《觉醒年代》中的形神兼备,准确地拿捏住了太爷张汝贤身上的一体两面。一方面,他把屈原、辛弃疾、文天祥奉为精神上的楷模,有风骨,慷慨悲歌。另一方面,当风骨与生存现实碰撞时,又会偶尔凸显出他的“迂”,甚至有时显得“不近人情”。

他是全剧最没有战斗力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走路颤颤巍巍。但他又是全剧最具战斗力的一个,敢于当面痛斥日本人,能点燃无数中国人内心的火。当他最终完成了自己华彩的生命书写,观众会感慨“一个时代结束了”。
演员老师在诠释角色的时候,是拿心在演,拿命在拼。
剧中最终的情绪高度,很多时候是在一遍遍的拍摄过程中,借由微观感受调整、激发出来。张永新认为AI在现阶段是做不到完全替代的。尽管本剧也在美术部门、特效部门引入了AI技术作为工具,但目前AI所呈现的还无法完全替代真正优秀的表演。
随后我们把话题引入了更为具体的表现手法层面。观众在追剧过程中的一些发现与疑惑,都得到了张永新的解答。那些不经意的细节,原来处处藏着主创团队的用心与表达。
观众一直津津乐道的动物镜头,被张永新定义为“镜头的散笔”。只是散笔不散,它们的背后有很多观众能够看到的东西。

首先,这些散笔的加入让本剧有了复原世界的观感。想打造一个准确的规定情境,除了把场景、道具、服装做到历史准确之外,还需要有生命质感。
八千里路的颠沛流离,难道能碰不到任何一个活物吗?那些水牛、水鸟、猫、狗、马、昆虫,就是规定情境里的生命质感。
其次,散笔不是闲笔,而是在关键时刻能够溢出边界的表达。张云魁从江水中爬上岸时,剧组特意挑选了一条看起来“愁眉苦脸”的中华田园犬卧在岸边。“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在这一时刻,人与狗形成了鲜明的镜像关系。

随后张云魁冲着江面绝望喊叫,狗十分害怕地夹着尾巴躲到了更远处。这又让两者进一步形成了互文关系。
关于镜头设计上,俯拍和仰拍的使用,张永新各举了一个例子。
徐州会战,庞中皓(李晓强 饰)往小战士的身上挂手榴弹,并将引线绑在一起的时候。这里用到了一个仰角接近90度的仰拍,拍摄时镜头几乎贴到了演员身上。
“镜头代表着主创的态度,我们要表达对无名战士的礼赞。仰拍配合太阳的逆光,让那一排手榴弹看上去像是一件战袍。那是我们用镜头给无名的先烈们披上的战袍。”

而在南京城破的戏份里,张云魁身陷绝境、失去同伴,独自漂在长江上。为了抵御寒冷,给自己打气,他悲愤地唱起听起来“荒腔走板”的《满江红》。镜头缓缓拉起,直至变成最高点的“俯全”。观众来到月亮的视角,听着带哭腔的歌声、枪炮声,看着南京变成火城。
“假如月亮有态度,如果它有感知,我想知道那一天月亮俯瞰中华大地的人间时,它作何感想。这是一个艺术工作者的想象。”
此外,俯拍和仰拍还可以暗示人物命运走向。田家泰躲在自己那个装着飞机头的私密空间时,也用了一个俯拍镜头。机头螺旋桨,本是他翱翔天际的精神寄托,是他的翅膀。可是在俯拍镜头里,螺旋桨看上去更像是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的命运,在此时便早有了暗示。

孟万福换上“何必是”的新身份后,曾是八十七旅战友的黄瞎子(姜寒 饰)在街边与他接头。顺着黄瞎子的视角,孟万福也终于享受到了仰拍的“待遇”。而这场戏的最后一句台词,是黄瞎子对孟万福说:“你长大了。”
孟万福人物弧线的最终落点,也在此处得到了暗示。
同样有暗示效果的,还有前景物的使用。张云魁为了给八十七旅平反,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找到自己曾经的同窗卢云(白海涛 饰)。张永新用屋内取暖炉的烟囱做前景,把卢云的脸遮挡了一半,暗示此时两人仍对对方怀有狐疑的心态。
在白家宅和柳镇的战场上,前景放置过带有中国古典冰裂纹的窗棂,或假山、宫灯等。镜头焦点在前后景之间的变化,带来的不仅是视觉层次,更是对中国文化被破坏、被摧残的暗示。

对战场戏份的展现,张永新选择了留白。他认为以视听效果取胜的电影,的确需要投入高成本去拍摄战争场面,而对于电视剧而言,更重要的是展现出战争对人物的影响,对战场的着墨还是会更加克制。他更希望用一些留白手法,表现战场的残酷。这更利于描绘中国人不屈的精神状态。
就像身上绑满手榴弹毅然赴死的战士,即便没有拍摄他炸毁日军坦克的镜头,观众也都知道他们的结局是什么。“拍了可能反而是一种拙。”
留白所带来的想象力显然要大于实拍。留白不是苍白,创作者要靠自己心里的感受,去呈现恰到好处的信息量,多了就不够简约,少了就显得简陋。
比如在柳镇遭遇战的脚步特写镜头里,有人踩飞了一个布偶。观众肯定想不到,这样一个仅仅两三秒钟的镜头,可费了剧组不少力气。不仅需要摄影、道具、演员、武术等多部门在现场精妙配合,甚至还动用了特效在后期精雕细琢。

观众一眼就能看出遗落在战场废墟中的布偶是小孩子的玩具。可是它的主人在哪里,便是留在观众心底的想象了。当布偶在战场上被一脚踩飞,背后必然意味着一个中国家庭的消失。战争对于普通人意味着什么,在此刻不言而喻。
细心的观众早已发现,张永新还参与了本剧片尾曲《九个月亮》的作词。据他透露,该曲有两个版本:剧中插曲以杜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作为唱词结尾,服务于剧情和叙事;而作为片尾曲及全剧收官时,则改为“白日放歌声,青春好还乡”。
同样化用杜甫的诗,却通过不同意境呼应剧情与主题的转换。昨天追完全剧的观众,你们发现了吗?
【文/满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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