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偷脸”的可怕之处,除了侵权,还在于给人们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想要在社交平台分享生活、展示自己的普通人,在按下发布键之前,总要掂量一下:发了之后,这张脸,会不会出现在哪一部短剧里呢?
如果告诉你,你在社交平台发的自拍、短视频,都有可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在某部大火的短剧里,成为里面的反派、配角,甚至是主角,被无数观众看到,你还会选择发布吗?
这并非危言耸听。
自AI技术在短剧中被广泛应用,短剧已经可以无痛抓取并使用网络上任何人的脸孔。从知名演员到素人博主,在AI时代,每个人的脸都可能不再是自己的私有物,而变成了商业短剧的资产。
3月20日,AI短剧《重生后,我成了娘亲的守护神》第14集开头疑似使用了演员杨紫的脸。杨紫工作室发文,针对该作品擅自使用艺人肖像的行为,已委托律师对侵权内容进行取证,并将通过法律途径追究。

同一日,北京互联网法庭通报了一起类似的案件。在一部名为《逆骑》的微短剧中,女主角的脸被AI技术“无缝替换”成了艺人迪丽热巴的模样。
如果说明星背后尚有经纪公司和粉丝撑腰,那么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内容的博主和素人一旦被“偷脸”,他们的维权之路,注定会走得更加艰难。

当我的脸被AI短剧丑化
当被朋友问有没有拍摄短剧时,汉服妆造师白菜还有点蒙。他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在朋友提醒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形象被短剧《桃花簪》盗用了。
2025年1月,他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组汉服照片,穿着绿色的唐制汉服。白菜发现,《桃花簪》短剧中的一名角色和自己极其相似。无论从外貌、衣服、配饰还是妆容,都和自己当时发布的照片一模一样。

汉服妆造师白菜在2025年1月发布了一组汉服造型的照片。(图/小红书@白菜汉服妆造)
白菜感到很生气,他记得,当时的照片是他的姐姐为自己拍摄的,造型和妆容都是他自己的手笔,当时拍照的主题也是比较欢乐、喜庆的风格,而剧中的人物被形容为“身材短小粗胖,平日里游手好闲,还好色,看见个女的,眼珠子就黏在了人家身上,浑身上下透着龌龊”。
“有一种被恶意丑化的感觉。”白菜说道。

短剧《桃花簪》的第11集,里面有一个人物和白菜的外貌、造型高度相似。(图/短视频平台截图)
他试着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维权内容,也尝试向平台投诉,在剧集下写了评论,但也被删除了。目前的《桃花簪》短剧相应集数中,白菜的画面被换成了别人,但后面仍然有他的形象出现。“不知道又是哪个人受了无妄之灾。”白菜说道。
截至2026年3月30日,《桃花簪》热度4054万,收藏量达到2万。
被AI短剧偷走脸孔的,不止白菜一个人。博主七海Christ在一则视频中表示,短剧《桃花簪》第11集中何掌柜的形象,和她在2024年发布的创作“痣是美貌的点缀”高度类似。
更令她感到愤怒的,除了短剧方未经她的允许利用AI融合了她的脸部形象,还有对该角色的丑化。七海认为,自己不仅是一名模特,也是一名女性创作者。她会在社交平台上输出女性力量的内容,也曾经参与流浪动物的救助。

被短剧《桃花簪》“偷脸”的,还有商业模特七海Christ。(图/小红书@七海Christ)
然而,剧中的何掌柜和生活中的她截然不同。顶着七海样貌的何掌柜,在该剧中被丑化为一个热衷雌竞、辱骂殴打女性、虐待动物的反派形象。
基层演员、模特、博主,甚至素人,更容易面临被AI换脸侵权后维权无门的困境。白菜告诉新周刊记者,作为一名普通人,他目前的诉求就是平台方道歉与合理的经济赔偿,希望尽快可以把这件事解决掉,不要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社交媒体,成了AI短剧的素材库
AI是在一步步挤占创作者的生存空间的。
起初,AI以一个工具助手的形象出现,替代人们做一些机械、枯燥的工作。紧接着,用户逐渐发现用它还可以做一些类似写文章、绘画、策划等创意性工作,省去了构思和下笔的力气,解放了所谓的“创作生产力”。
直到AI在一些应用中,开始用越来越多地拼贴采用他人的创意、作品、面孔,许多从业者才真正开始警觉。
今年春节之后,短剧演员吴维斌已经有一个多月未曾接到通告。素有“群演戏王”之称的吴维斌,曾有过每月拍摄二十多天的经历,也参演过上百部短剧。按往常,春节后是短剧集中开机的时间。
“我问遍了副导演、经纪人、同年龄段演员,大家都一样,几乎都处于失业状态。”他在自述文《500块卖肖像权?横店“戏王”39岁失业,AI抢走了短剧演员饭碗?》中如此写道。
文中透露,现在的短剧几乎男二及以下的角色都不再用真人演员,他还看到了“500元买演员肖像来做虚拟角色”的通告。

AI短剧《霍去病》的算力成本约3000元(不包括人力成本)。(图/AI短剧《霍去病》)
而对于短剧制作方来说,AI的出现既有冲击,也有机遇。
有业内人士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综合前期筹备、拍摄、后期剪辑等时间与经济成本,AI短剧相较真人短剧可节省约70%的成本。
但对于短剧演员来说,AI的介入直接冲击到他们的立身之本——只需要500元,短剧方就可以“买下”一个演员的脸,使其多次出现在剧中,便宜、省事,还不用担心这位虚拟演员塌房。
AI通过减少对真人演员的需求,大幅压缩了短剧成本。而在社交媒体上随处可得的个人照片和视频,则为其提取提供了海量的素材。
北京市炜衡(佛山)律师事务所的李东瑶律师认为,像七海Christ、汉服妆造师白菜那样被盗取具有原创性造型的情况,短剧方不仅侵犯了当事人的肖像权、隐私权、名誉权,还可能构成对著作权的侵害。依据《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第八项规定,美术作品是指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造型艺术作品。因此,个人的妆造可被归为艺术作品的范畴。
对于个人妆造的原创认定,先前已有相关案例和讨论。
2025年,电视剧《国色芳华》被指人物妆造涉嫌抄袭《中国妆束:大唐女儿行》书中的内容,该事件也引发了网友对影视剧中妆造的著作权问题的讨论。电视剧《国色芳华》方承认,个别角色造型以古代服饰研究书籍《中国妆束:大唐女儿行》为考据,在参考中将相关学术研究示意图误认为文物复原图,“对于造成的误解表示歉意。”

电视剧《国色芳华》播出后,被指人物妆造涉嫌抄袭《中国妆束:大唐女儿行》书中的作品。(图/微博@须菩提小朋友)
为什么有类似的侵权案例在前,AI仍能堂而皇之地擅自挪用社交平台上的肖像和造型?

(图/《黑镜》第七季)
李东瑶律师认为,这主要分为两大原因。
首先是相关法律规定存在空白地带。2026年4月2日,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布声明,强调任何主体未经本人书面正式授权,严禁擅自采集、使用、合成、传播相关影像、声纹与专属艺术形象。李东瑶律师指出,这份声明属于行业内的呼吁和规范,关于AI盗取、融合个人形象的行为,在法律层面仍缺乏明确的界定与制约,属于空白地带。
其次则是成本问题。对于维权的普通人来说,起诉时间长、成本高,最终可能只能获得数万元赔偿;而对于剧方来说,利用盗用形象制作的AI短剧往往能快速获取流量并实现回本。并且很多时候普通人缺乏专业指导,维权证据链不完整,关键证据举证困难,加上平台监管缺漏和处理迟缓,都导致类似侵权行为难以根治。
“AI技术发展迅速,带来的风险就是权益保障机制的滞后,也就是技术与法律之间出现了时间差。”在李东瑶看来,保护好个人信息的主体责任,不应该全部由个人承担,主要还是从立法监管层面完善法律,“我们要做的是完善法律,规范平台,积极维权,而不是因为被盗用的风险存在,就失去了分享照片和视频的自由。”

社交媒体时代,人们生活的痕迹在各自的账号里随处可见。(图/Unsplash)
4月3日,平台官方发布关于《桃花簪》违反平台治理规范的处理声明,称平台认定《桃花簪》出品方违反相关内容合规使用规定,构成违规违约,即全面下架该剧,并暂停该出品方上传所有剧集15天。
两天后的凌晨,易烊千玺工作室发布官方声明,就多个AI剧集未经允许使用易烊千玺肖像生成传播内容启动维权。
汉服妆造师白菜和模特七海Christ都是经由他人提醒,才意识到自己的形象被AI短剧挪用。在未被揭开的地方,可能仍有人们一边正常生活,一边不知情地在短剧里扮演着路人甲、恶毒女二、势利反派。
说到底,AI“偷脸”的可怕之处,除了侵权,还在于给人们的生活蒙上了一层阴影。想要在社交平台分享生活、展示自己的普通人,在按下发布键之前,总要掂量一下:发了之后,这张脸,会不会出现在哪一部短剧里呢?
(应受访者要求,白菜为化名)
排版:韵韵紫

[1] 大河报,AI冲击真人短剧:拍摄量缩减80%,演员工资腰斩;业内人士:自己的短剧公司因此转型,AI短剧相比能节约70%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