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完《我,许可》,内心有一种久违的、因为被一部电影“看见”而产生的兴奋感。
近些年,“看见”女性处境的电影有很多,但《我,许可》用轻盈落地的方式,充满善意的平视,容纳了很多琐碎的性别处境。

它看见了女性对于身体的态度、羞耻和欲望,看见了真实的少女心事,看见了普通女性在生活中微小到不易被察觉、却真实地硌在心里的“不舒服”。
《我,许可》票房表现也不错。在这个没有“种子”大片、票房分散的清明档,它凭借累计票房5516.91万元的成绩冲到了榜首。因为有了它,整体承压、老片霸榜的清明档有了一线光亮。
目前,它的预测总票房1.43亿,有7.1万人在豆瓣打出了8.3的高分。


影片剧情并不复杂,围绕一位25岁的小学语文老师许可(文淇 饰)做妇科手术的故事展开。
作为打工人,如果你的乳腺、甲状腺,或是肝胆脾肺肾上不长点什么,都不敢自称是合格的现代牛马。
一般而言,这些“东西”(比如结节)可治可不治,想治并不费劲,不治也可以很体面地继续当牛做马。
但对于母胎单身的女主许可而言,子宫息肉这种良性病变,却让自己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白裤子渗血,实在有点不体面。
子宫息肉,是一种病因未知、专属于女性的、既可大也可小、不要命但恼人的病症,最常见的症状是非生理期不规则出血。又因为牵扯到生殖器官,让这种病多了一层与性有关的隐秘联想。
看完电影会发现,降临在许可身上的这个“无妄之灾”,是一则相当犀利且巧妙的隐喻:
女性面临的隐秘困境,就跟子宫里长的息肉一样,不切,会时不时硌硬你;切了,意料之外的规训和“羞耻”会接踵而至;能不能切,无法自主决定。

任何事情,不敢正视,就有耻感。许可敢于正视妇科疾病,正视女性身体健康,她没有性羞耻。她叮叮当当地在墙上钉好卫生巾自助盒,洪亮端正地向面面相觑的学生们科普什么是子宫息肉,什么是非生理期流血。
但许可所接触到的外部环境,包括社会和家庭,并没有正视她的身体;或者说是出于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将女性的第一次置于她的健康之前。
医生们所代表的是来自社会的阻力。许可先后经历了一位男医生和一位女医生。
白客饰演的男医生理性、只按规矩办事。先前有患者因反悔而投诉,他驳回了许可独自手术的诉求——没有过性生活的女性,必须有家属知情和签字。

女医生岁数大、经验丰富,但当她把鸭嘴钳伸入体内检查,许可喊了痛,她的反应十分冷漠,“有那么痛么?这都忍不了,将来生孩子怎么办?”

母亲胡春蓉(秦海璐 饰)所代表的是来自家庭的阻力。
许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胡春蓉来签字,却在术前风险告知的最后一步败下阵来。相比于许可子宫内已知长度超过1厘米的息肉,胡春蓉更在意那层看不见的膜是怎么“破”的。
“要不你先结个婚吧?其实很多妇科问题,痛经啊、乳腺增生啊都不用治的,你结个婚生个孩子再喂奶,自然就好了!”
无论是社会还是家庭,对于许可做手术的态度,都是基于一个传统性观念:女性的第一次,总是和她的个人价值绑定。

即使新时代的广泛共识是,处女膜根本不存在,阴道瓣天生有孔,但与落后性观念的对抗,极大地消磨着许可的精力和耐心。
她被重重阻力裹挟着,不禁开始怀疑,“时代真的不一样了吗?为啥我割个息肉,还那么费劲?”
来自外部的规训、新观念与旧观念的矛盾,是容易被看见的、可被迅速识别和对抗的。如果只是呈现到这里,《我,许可》只是一部还不错的热搜式电影。
但它还点出了许可作为女性,身上更隐蔽的创伤困境——情绪羞耻。
许可对自己性格特点的总结是“越焦虑,越坚强,越想笑”,并为自己的情绪控制力感到满意。被校长无语到、被母亲气到、被冰冷的鸭嘴钳撑痛的时候,许可的第一反应都是大笑。
她可以正视身体的欲望和羞耻,却无法正视自己的情绪。

直到候补挂号成功,年轻女医生孙主任用温柔和理解轻轻接住了许可,接住了她所有愿意言明和不愿言明的羞耻,“痛了是可以哭的,不用非得笑。”
《我,许可》的可贵之处正在于此。它在社会规训的厚茧里,撕扯开了一道温柔的缝隙。它不仅平视女性克服外部困境的过程,还捕捉到了女性在生活中不易被察觉、却真实存在的隐痛。
然而,不同年龄段的女性都承受着不同程度的隐痛。许可48岁的母亲胡春蓉和12岁的学生黄薇,苦恼不同,但体感相似。
胡春蓉是生活中最常见的中年女性。因为一盆被丈夫“害死”的无花果,人生第一次离家出走,投奔女儿。她爱听霸总小说,却从来不跟许可聊两性话题。她的身上,有一层厚厚的茧。
胡春蓉找回的,是身体的自主权。
有一场戏很有意思。胡春蓉去参加一个由社区和家政公司联合举办的业余戏剧工坊,与同样进城务工的姐妹们,交流“抛家弃夫”的原因。
打开身体和内心,认识自己,是戏剧“开嗓”的第一步。主持人让在场所有女员工躺在地上自由地滚,想象自己是一条鱼、一片树叶、一颗玻璃珠……
这场戏的目的不言而喻:你是否可以抛开身份、年龄、外貌、地位、过往经历等世俗束缚,拥有任何形态?

但胡春蓉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打听到了一份新的家政工作。
电影用一场离谱狗血的性骚扰,狠狠撕开了裹在胡春蓉身上的厚茧。当她遭遇性骚扰、牙被打掉的时候,她虽然第一时间打给了许可,但不是在向外界求助,而是逃离。逃离,一直是她不敢正视身体和内心的感受所采取的习惯性方式。
在女儿的帮助和影响下,她开始正视身体的欲望和内心的真实感受。
有一段镜头堪称全片最佳。胡春蓉穿着许可为她买的新文胸,注视着镜中苍老疲惫的自己。当我们用平视的目光,去欣赏中年女性的身体会发现,镜头里的她,如大地般平稳而坚实。

而12岁的黄薇,找回的是审美的自主权。
这个圆润朴实的女孩,是许可设置卫生巾互助盒后,全班第一个将卫生巾投入盒子的人。但这样勇敢的小姑娘,仍然被网络流行审美所裹挟。
黄薇在家中晕倒,幸亏被来家访的许可救起。听到她是因服用堕胎药而晕倒,所有观众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得知她是误服,松了一口气时,却发现她试图用避孕药减肥,心再一次揪起来。
月经初潮后,黄薇变高、变胖,胸和屁股都在变大,突然而至的青春发育期,让黄薇产生了严重的身材焦虑。《我,许可》用一个不大不小的案例,展现了社会中对女性无孔不入的规训。

最后,还想聊一聊《我,许可》作为片名的含义。
影片名至少有两重含义。许可这个词,本身既可作名词又可作动词。作名词时,可指围绕女主许可身上发生的事。
作动词时,将“我”放在前面,意味着“我”拥有主动权,“我”站在主体位置。我“许可”拥有弹性的自我,我“许可”自己不完美,我“许可”一切发生。

这是一种颇为理想的人生状态,也是《我,许可》所传达出的令人耳目一新的气质。清明档看到这样一部勇敢明亮的电影,是一种享受。
【文/赵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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