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叵测》已播出的前五集一言以蔽之,就是一边回忆,一边博弈。
坚守在真相和法律之上,追索于破旧案卷之间,朱赫来(刘烨 饰)从冷落的旧时光里走来,开启了一场迟来的审讯。
挣扎自贫穷与罪恶之上,拼杀于草莽江湖之间,孟广才(聂远 饰)披上成功商人的外衣,却终究逃不过命运的审判。

在百度百科的定义中,“叵测”包含两层含义:其一为客观事物的不可预知性,其二为主观层面的狡诈险恶。
从这个角度而言,剧名起得恰如其分。“叵测”二字,既对应剧中人物命运的翻云覆雨,也指向人心的深不可测。
1983年的孟广才不会想到,他献血救回来的这个警察,会成为自己日后最好的兄弟,也是一生之敌。
2011年的朱赫来逐渐意识到,审讯椅上那个看似被动的“老友”,早已在十几年的沉默中,不动声色地织就了伪证之网,只为应对这场注定会到来的审讯。

这正是《叵测》的独特之处,它既是一部追索劫案的刑侦罪案剧,也是一部映照城市化进程中努力冲破阶层的众生相的生活剧。
难得的是,它不靠故弄玄虚的故事情节,不靠感官刺激的暴力场面,而是凭借双时空叙事、深刻的人性描摹与环环相扣的警匪智斗,让“叵测”二字,落到了每一个角色的选择与代价之上。
《叵测》最大的剧作特点是,根本不给观众猜凶手的机会。
早在开播前,故事简介就把故事脉络抖了个底儿掉。开播后,剧情更是不落窠臼,第一集便直入主题:成功企业家孟广才被带进审讯室,与满脸沧桑的警察朱赫来隔桌对坐。
以审讯室作为轴心搭建剧作结构,在电影中并不少见,但在讲求线性叙事、倾向保守表达的剧集领域,这仍算新鲜。因为它要完成的不是两小时的故事,而是要支撑起16集的体量。
另外,创作者也得考量观众的接受程度。
以往不少悬疑剧常因多线并行或时空交错导致叙事细碎,而《叵测》的精巧之处在于,它的时间线虽然是复杂的,跨越了1983、1993、1995到2011等多个时空,但观众始终被审讯者引领。

审讯室就像那个时空中转站,从故事发展的顺序出发,引领观众去观看每一个历史断面,由此让观众产生了极高的参与感。
故事起于1983年的严打期间。彼时的朱赫来初出警校,办案中弹,附近赶来的村民孟广才挺身而出,献血救活了他。
在那个朴实的年代,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便是生死至交。孟广才视朱赫来如兄长,朱赫来则成为了他在村里最大的“靠山”,也是他走向城镇打工的引路人。
以二人为圆心,孟广才的几位玩伴加入组成了五人团。薛琴(王佳佳 饰)与孟广才有“娃娃亲”之约,焦利军(李健 饰)、汪大柱(董可飞 饰)唯孟广才马首是瞻。

在那个万物复苏、生机迸发的转轨年代,人们的眼是亮的,心是热的,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农家菜、一瓶廉价白酒,就能乐呵好几天。
然而,生活的复杂与简单,美丽与污秽,往往远超我们的想象。
《叵测》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拒绝用“苦难”去美化反派。
人类生活中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为三个基本问题:职业、社交和两性关系。
以此稍微复盘一下,孟广才的境遇谈不上绝路:他的社交圈并非负面,婚姻表面上也算完美。
前几集的回忆草蛇灰线,其实早已埋下了他性格中较为负面的一笔:目的明确,动机不纯。
这一点,是心急追剧的我,在第六集的预告片中发现的。
这一集,建材市场的负责人郝家兄弟砸店闹事,面临牢狱之灾,孟广才为了赢得对方的好感,主动顶包,替其坐牢,出狱之后果然成为了郝家兄弟的座上宾。

这段情节,直观地描绘了孟广才的转变,应该也是朱赫来怀疑他的开始。最关键的是,它很容易让人想起1983年的献血救英雄。那次献血,他换来了一个当警察的靠山。这次果断顶包,他收获了生意上的利益。
可见,孟广才的每一次“自我牺牲”,都是一笔精准的投资。
这种性格底色,最终汇成了第六集预告片中的叙事高潮:
孟晓亮的亲生父亲是“610抢劫案”的嫌疑人,警方试图用现代DNA技术,利用孟晓亮的血型锁定孟广才的罪行,但那份“非亲生”的鉴定报告却粉碎了一切希望,让证据瞬间归零。
更让人震撼的是,孟广才在2011年的审讯室所叙述的,跟他在十几年前在“610”抢劫案发生时所做的笔录相差无几。
这意味着,一个罪犯,很可能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布下了一道道防火墙,只为应对这一场注定会到来的刑讯。

此时,审讯室里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警察不仅要面对二十年前的古早案卷,还要破解孟广才早已备好的无穷后手。
《叵测》的谋篇布局和叙事效率,着实精彩。
双雄对决在罪案剧中并不罕见,但《叵测》对朱赫来和孟广才的命运设定,既有新意,也有深意。
剧情为何要设置孟广才是献血救了朱赫来,而非其他?前几集为何要着重突出孟广才“以牺牲换利益”的性格底色?
因为朱赫来和孟广才的这场对决,跨越了二十年,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证据本身的博弈,而是变成了身在时代洪流中的两个男人,关于理想、信念和生存法则的较量。
孟广才认为自我牺牲是换取利益的筹码。1983年,热情献血,换来了在警队深扎的“靠山”;
1991年,以死讨薪,头戴鞭炮以命相搏,虽被带进派出所,但在工地上建立了威信;
1995年,替郝家兄弟替罪顶包,收获了一个生意上的伙伴……

朱赫来则坚持自我牺牲是维护正义的本分。初出警校时,他在枪口下险些丧命;
替孟广才讨薪时,他差点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610”抢劫案发生时,他失去了一位战友;商人巴结讨好,他不为所动,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死磕旧案真相,他等同于放弃晋升机会,在警队中逐渐边缘化,从意气风发的一线警察变成了满脸沧桑的后勤……
在社会丛林中摸爬滚打的孟广才,信奉江湖道义和利益交换;在体制内坚守的朱赫来,始终锚定在系统与规则之中。他们身上曾流淌着同样的血,却在对未来的构建中,一个成为了自甘堕落的罪犯,一个成了守护正义的火种。

从这一点来看,《叵测》是一部罪案剧,也是一部跨度久远、命定感浓郁且充满哲学思辨的人性寓言。
优秀的剧作要能经得起多个维度的审视,既能以跌宕的叙事完成真善美的底层输出,展现大众文艺的共情力;亦要敢于直面社会的骨感,用冷峻的笔触刺破虚妄,呈现现实批判性。
这正是《叵测》作为一部罪案剧的珍贵之处。博弈的快感让剧集变得好看,而人性的刻画和命运的流变则让它更加耐看,赋予了作品沉稳的厚度,也给观众留下了值得反复品味后劲。
放在当下的剧集创作环境中,《叵测》的路径选择其实相当反潮流。
它不是卖弄暴力奇观来刺激感官的罪案剧。没有血腥的案发现场,没有变态杀手的心理侧写,甚至没有刻意的惊悚配乐。
剧中能称得上暴力的一场戏,可能就是“610抢劫案”的案发现场了,但也处理得极为克制。
它选择回归故事筋骨,靠智斗的张力来牵引观众,这种正本清源的姿态,为罪案剧带来了一股新风。

它也不是靠故弄玄虚来制造悬念的悬疑剧。没有“全员恶人”的社交话题密码,没有“谁才是凶手”的投票式追剧。
它更不是那种被观众贴上旧案侦破标签的怀旧剧。虽然剧中有大量关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时代还原,但《叵测》没有贩卖年代滤镜,而是把镜头聚焦在了人物刻画和案件本身。
《叵测》无疑是一部试图融合短剧集之精与长剧集之厚重的精品短剧集。所谓短剧集之精,是指其叙事效率和结构;而长剧之厚重,是指其人物弧光与时代纵深。

在剧集创作比较求稳的时期,《叵测》没有选择一个保守的方案,而是撕掉了很多固有的罪案剧标签,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跋涉之路。
这条路未必好走,大众注意力日益分散,剧集所能分得的关注愈发紧缩,但至少从目前来看,《叵测》的剧作走得足够扎实。希望这种扎实,能被更多人看到。继续追剧吧。
【文/许心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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