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的秋天的确很短,《冬去春来》的观众本来还沉浸在夏日青春的燥热之中,不料在第16集里,翩然而下的雪花,就把我们带入了“冬季篇章”。

这部由高满堂、郑晓龙两位大师联手打造的新剧有一个显著的特点,便是影像语言与角色命运的高度契合。
在这场初雪之中,徐胜利(白宇 饰)向庄庄(章若楠 饰)坦白了自己剧本被拒的事。冬雪带来的冰冷,成为他梦想受挫的视觉意象。
不过,追剧至此的观众,都和庄庄有同样的想法——只有冬去才会春来。本剧又不是开挂逆袭的爽文,主人公们的梦想,终归要踏出无数深浅不一的脚印方可抵达。
另一边,去酒店赴约的冉冉(林允 饰)刚一回到小院,就被等候多时的亮亮(王彦霖 饰)紧紧抱住。细心的观众会发现,在脚部特写镜头中,尽管两人距离很近,可就是偏偏一个站在光里,一个站在影里。

两人从拥抱状态分开后,导演更是给了一个俯拍镜头,用光影的边界“隔开”了他们。

这两个镜头,可太让观众揪心了。相对于徐胜利和庄庄,冉冉与亮亮是两个更具苦命感的追梦人。这条由光影所暗示的“边界”,难道就真的无法打破吗?他们会在后续的剧情里,渐行渐远,走向两端吗?
打破CVB央八首播收视纪录的《冬去春来》,就是这么“拿捏”观众的。开篇至此,它一直围绕着人生不可避免的三条边界——梦想与现实、个体与集体、后辈与前辈展开一层又一层、一轮又一轮的探讨。
鲜活的人物成长与细致的人物关系,再辅以准确的年代还原和丰富的镜头语言,牢牢地抓住了观众。

住在冬去春来小旅店里的六位主人公,每一个人身上都缠绕着梦想与现实的碰撞。
亮亮曾这样解释自己与父亲的矛盾所在:“他想让我干的和我想干的不一致。”这基本上适用于所有追梦人。每个有梦想的人,都会觉得自己的梦想与现实之间,存在着一条边界。
亮亮的萨克斯演奏家梦如此,徐胜利的编剧梦、庄庄的歌唱家梦、冉冉的演员梦、曹野(曹征 饰)的画家梦皆如此。
而本剧不仅写出了边界的存在,还写出了边界的可变性。徐胜利和庄庄的诸多遭遇,让人看到了梦想很难一蹴而就。在人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梦想与现实的边界,往往是你进它退。

来北京之前,徐胜利觉得梦想和现实的边界是他被国营厂的铁饭碗困在了烟台,于是他必须向北京迈进。到了北京,徐胜利发现梦想和现实的边界变成了是否能见到曾经欣赏他的翁导(英达 饰)。
终于得见翁导后,这道边界再次转变。徐胜利需要通过更深入的学习与实践来弥补业余与职业之间的差距,扭转小说与剧本之间的差别。
然而,即便徐胜利得到贺老师(王劲松 饰)认可,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了剧本的编剧署名栏,他依然没有跨过边界。电影圈更残酷的现实来“招呼”他了。春暖花开之前,还有严冬要过。

相对而言,庄庄对自己梦想的认知更为清晰,努力方向也更为聚焦。
面对现实,她灵活变通,可以打零工、可以教小孩,也可以摆摊卖衣服。
面对梦想,她则有着任性般的坚持。学习的是民族唱法,所以即便在最缺钱的时候,庄庄也不会因为钱而改变自己学习通俗唱法。
剧中追梦路上现实承压最大的,非冉冉莫属。一方面来自于她的家庭环境,母亲和弟弟都在“吸血”;一方面来自于职业特性,她的梦想看上去有更多的捷径。
追剧已经一周多了,开播日冉冉听到冬去春来小旅店床铺价位时的那个偷笑,仍让人记忆犹新。那个偷笑是最真实的冉冉。冉冉后续一切的命运走向,也都是从那个偷笑延展出来的。

与他人坚持梦想时更多带有“证明”的色彩不同,冉冉的坚持充满了“对抗”。她不仅要证明自己是个好演员,还要想办法在激烈的竞争中获胜。她曾在竞争中因为有徐胜利和宝哥(田雨 饰)的帮忙赢过,自然也在竞争中因为对手有人“帮忙”而输过。
因此,当一个确定能够为她提供捷径的人——楚老板(冯嘉怡 饰)出现后,冉冉必然会陷入纠结。亮亮只能在现实层面给冉冉以帮助,而楚老板则能在梦想层面推冉冉一把,就像翁导、贺老师推徐胜利一样。
本剧在冉冉和亮亮之间划下光影边界的同时,也利用酒店的门缝,为冉冉和楚老板设置了类似的分割构图。

春节各回各家后,冉冉来自现实的压力,看得人略感窒息。在人生的岔路口,冉冉手上仍握着选择权。她决心把“对抗”拉回到“证明”上来,要把有可能被人质疑和鄙视的捷径,踩实为通向梦想的红毯。
在梦想与现实的边界前做出遵从内心的选择,即为成长。
现在的年轻人,工作中接触集体环境的机会还算多,而生活中接触集体环境的机会比较少。于是,本剧冬去春来小旅店所满溢的集体生活氛围,对很多观众而言,有着柔化内心的治愈力。
其实,但凡拥有独立人格的个体,要融入一个集体,都需要一个过程。个体与集体之间必然有着边界。本剧前几集,主要戏剧矛盾就放在了个体向集体的融入。
徐胜利刚住进108房时,被三位老住户联合抵制。庄庄的到来浇灭了冉冉住“单间”的愿望,也引起对方强烈不满。

随着徐胜利勇敢地化解了“铁哥赶客”危机,庄庄帮冉冉搭出了好看的试镜服装,两位个体才渐渐被集体所接纳。其后,众人的情感牵绊越来越深,互相帮助、互相鼓励、互相包容、互相关心,从朋友渐渐演变为家人。
宝哥的媳妇和儿子来北京看他,撞破了他的谎言——明着说是当群演演戏,实际却靠修油烟机、通下水道挣钱。宝哥的工作状态,自然让媳妇和儿子颇为心疼。
不过,当他们来到冬去春来,与宝哥的“北京家人”们一接触,便体会到了宝哥生活状态里的温暖,放下了担忧的心。
在家过年时,庄庄对妈妈说:“小旅馆的人都对我可好”。庄庄妈(童蕾 饰)回了一句:“那是因为你对别人也好呀。”这两句对话,道出了冬去春来能够成为一众拼搏者、追梦人港湾的原因。

尤其是当几个主人公的追梦之路发生交叉的时候,观众更能深刻地体会到个体奋斗与集体关怀之间的关系。
曹野是几个人中最犟的一个,为了追逐画家梦想,甚至穷到连电话费都拿不出来。而让他接受暂时弯腰,选择捡起生活的契机,是他在地下通道里看到了正在演奏的亮亮。
他没有去打扰亮亮,而是远远地比了一个“respect”。失意者间最大的尊重便是心照不宣。所谓挚友如师,曹野一瞬间就长大、蜕变了。

亮亮偶然知晓宝哥在接疏通下水道的活后,表示:“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明白了”。小东北(宋家腾 饰)在垃圾桶里发现了徐胜利撕毁的剧本,只将这件事告诉了庄庄一人。
冉冉在楚老板所组的饭局上不情愿地跳舞,过后内心十足委屈。这份委屈显然不能跟亮亮说。好在是宝哥以“人心里得有条线”及时开导了她。
所谓集体,不是所有秘密都共享。让人感到温暖的集体,能够守护每个人的个体边界。
本剧更不会因为人物之间有爱情而将其摘出集体。徐胜利和庄庄、冉冉和亮亮都萌生了爱情,但他们从来不会跳出集体去搞CP式的暧昧。爱情只是众多人类情感关系中的一个,在现实主义语境里不会凌驾于亲情、友情之上。

冬去春来的集体氛围,建立于平等、友善、尊重、互助之上,它给追梦者以推力,给拼搏者以抚慰。这让当下的观众尤为共情。
一打眼就能知道《冬去春来》是一部在制作上非常考究的剧。降格摄影的使用,令顿挫的帧速为叙事按下快进键,将留白与停顿藏在每一格光影里,让节奏有呼吸,让情绪有落点。
胡同空间的局促、半地下室的采光、映衬梦想的造型,再加上各种刻印在人们记忆里的生活物件,都将年代信息真实、准确地还原在了画面里。

本剧更是典型的以点带面,叙事上虽聚焦于几位北漂的年轻人,但能通过对其长辈、前辈的描写,辐射出上世纪90年代整个中国的社会氛围。
六位主人公分别来自山东、浙江、北京、山西、河南。他们的家庭环境、长辈性格有着非常大的差异。之前的剧情里均有零星点到,最近更新的春节回家过年段落,更是来了一次集中呈现。
上世纪90年代,年轻人有了追求梦想的机会。家长们普遍是既想放手又害怕放手的状态。徐胜利和亮亮两家都特别典型。两位父亲都是口硬心软。胜利爸(丁勇岱 饰)会偷着看儿子写的剧本,亮亮爸(刘金山 饰)则在冉冉来家做客时表示会把祖传的炸酱秘方传给儿子。

庄庄妈的付出与冉冉妈(牛莉 饰)的索取,又形成鲜明的对照。观众能够看出,两者的不同推动了两个孩子在拼搏路上的不同跑法。
更让人惊喜的,是本剧对前辈型角色的描写,尤其是他们给主人公成长主线带来的撼动。
第一个是贺老师的眼泪。
对于徐胜利这个后辈而言,贺老师是已经站在梦想彼岸的前辈。当初徐胜利来北京后,最渴望的便是得到前辈的指导。剧本第五稿被退回来,他便开始写第六稿。可让他心寒的是,第六稿前辈们根本懒得看。
徐胜利发现贺老师眼睛不好,便借用“打狗棍”的说法送上盲杖,帮助他接受逐渐失去视力这件事。这份细腻的心思,以真心换得真心,打开了贺老师的心房。

最终,得益于机缘,徐胜利用自己的创作打动贺老师,获得了编剧栏的联合署名。然而,贺老师和徐胜利倾注心血的剧本,竟然被制片厂拒绝了,并被要求将其从艺术电影改为商业电影。
贺老师坚决不从。徐胜利和观众这才意识到,原来已经站在梦想彼岸的前辈,同样会遇到梦想受阻的状况。追梦,好像并不拥有完成时,而是永远都在进行时。
第二个是楚老板的叹息。
追剧观众曾在弹幕里感叹:原创剧本就是好,完全猜不到楚老板是好人还是坏人。
对冉冉和观众而言,楚老板的初始印象是翻手云雨的圈内前辈。大家关心的只是他帮冉冉的时候,会提出怎样的价值交换。

可是,楚老板却冷不丁地讲了一个“今天才确认的事”——他两年前投资四百万的一部剧,赔了。对于后辈而言,演戏是梦想;对于前辈而言,一部戏的赚与赔是现实。
在一个以后辈/晚辈为主角的戏里,以有限的戏份塑造出真实、立体,能够映照时代的前辈/长辈角色,并让他们极大程度地拨动主人公的成长弧线,让观众领悟人世道理。这份现实主义质感,着实厚重。
前年,高满堂和郑晓龙合作的《南来北往》通过列车故事,细腻刻画了时代飞速发展中的人间百态与人情冷暖。今年的这部《冬去春来》,对社会剖面的呈现有着一如既往的精准。
他们抓住了年轻人成长路上必然要面对的困境与难题,并用经历了奋斗、坚持、互助后的点滴成长,给当下观众以温暖和激励。

活在当下的我们,既有对确定性的渴望,也有对个体价值的坚守。在当今社会,理想主义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化为一种更低调、更务实的形式。《冬去春来》点醒我们的,便是在现实压力下守护住内心的“小火苗”。
初雪既至,观众一直等待的和煦春日,在路上了。
【文/满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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