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最搞笑的“洗稿”案，只有一个字是原创｜学者胡文辉专栏

改了一个字，居然就要争这首诗的著作权，真可谓勇于洗稿。学者胡文辉专栏“文史穿越录”，回到古代，读懂当下。

作者 | 胡文辉

编辑 | 朱人奉

题图 | 《长安的荔枝》

洗稿，或者说抄袭，近年的争议焦点——从“抒情的森林”揭露的“异曲同工之妙”，到“海边的西塞罗”被揭露——转向网络层面了。与此呼应的，是网文的主流化和纸媒的边缘化。

当然，洗稿官司也是古已有之的。

（图/《国色芳华》）

关于洗稿，最有名的典故恐怕要数“生吞活剥”，如今这已是习用的成语了。其原始记载见于刘肃的笔记《大唐新语》——“李义府尝赋诗曰：‘镂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怜回雪影，好取洛川归。’有枣强尉张怀庆，好偷名士文章，乃为诗曰：‘生情镂月成歌扇，出意裁云作舞衣。照镜自怜回雪影，时来好取洛川归。’人谓之谚曰：‘活剥王昌龄，生吞郭正一。’”又见于张鷟的笔记《朝野佥载》——“唐张狗儿，亦名怀庆，爱偷文章，与冀州枣强尉。才士制述，多翻用之。时为之语曰：‘活剥张昌龄，生吞郭正一。’谅不诬也。”

张怀庆洗稿的事，由于当时已众所周知，成了笑话一桩，所以好像并没有人找他算账。而唐代还有些不那么有名的洗稿故事，反倒是真的打过官司的。

同样是在《朝野佥载》里，又有这样一条——“国子进士辛弘智诗云：‘君为河边草，逢春心剩生。妾如堂上镜，得照始分明。’同房学士常定宗为改‘始’字为‘转’字。遂争此诗，皆云我作。乃下牒见博士，罗为宗判云：‘……取词多为主。诗归弘智，‘转’还定宗。以状牒知，任为公验。’”这是说，辛弘智写了一首五绝，而同住的常定宗改了一个字，居然就要争这首诗的著作权，真可谓勇于洗稿了。从“乃下牒”云云来看，这个官司竟打到了朝廷，不过判决的结果倒不意外，“诗归弘智，‘转’还定宗”，就是著作权归原作者辛某，但“转”字要还给常某——把“转”字还给常某，可能是有意幽他一默吧。

还有一个南唐时的例子。周亮工的笔记《书影》，据前人文献记了一件逸事——“南唐孟归唐能诗。肄业庐山国学，常得瀑布诗：‘练色有穷处，寒声无尽时。’邻房生亦得此联，遂交争之。助教不能辨，讼于江州，各以全篇意格定之，而归唐为胜。后归京师，累迁大理丞，江州群吏往京师，犹指曰‘讼诗生’也。”这个案子要比前面一个复杂：两位当事人是就读于“庐山国学”的同学，都写了咏瀑布的五律，其中“练色有穷处，寒声无尽时”一联完全相同，也就是其中一个人洗了别人的稿，遂争其著作权。“助教不能辨，讼于江州”，这个官司打到了江州郡（也就是白居易待过的地方）；“各以全篇意格定之，而归唐为胜”，以两人诗作整体的意境格调来看，孟归唐的诗更出色，遂断定他是那一联的“原创者”。这个结果或许是不错的，但在方法上，应该说还嫌不够严密。只是古人没有自媒体，很难确定诗的写作时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