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辉：书画鉴别如“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

开栏语：读古人书，字里行间，每每也能读到“现在”。在今人立场，可谓之“古亦有之”，在古人立场，亦可谓之“太阳底下无新事”，总之会有时空往复错乱之感。故取今人习语，名之曰“文史穿越录”。

作者 | 胡文辉

编辑 | 朱人奉

题图 | 羊小鱼

一幅《江南春》图卷，如一石击水，在不同方面都掀起了大浪，而其中不可少的一方面，就是书画鉴定问题。书画鉴定之难，是个老话题，同时也是个专业话题，轮不到我来谈——我只是谈谈掌故。

（图/《江南春》）

1949年之后寓居香港的朱朴（朱省斋）是有名的书画鉴赏家，他先后写过《论鉴别之难》《论书画赏鉴之不易》两文。照他的看法，古往今来的鉴赏家，名不副实者甚多。当然他也有真正佩服的人，“远的如宋代的米元章（米芾）和明代的董思白（董其昌）”，“近的则如清代的朝鲜人安仪周（安岐）和现在国内的张葱玉（张珩）”——这位张葱玉，就是在“《江南春》图卷公案”里出现的那位书画鉴定家了；还有，“如吴湖帆和叶遐庵（叶恭绰），他们本身既是书画名家，复具巨眼，其生平所见所藏所评，颇多独到之处，也可以称是目前国内数一数二的赏鉴家的”。

不过，就算是吴湖帆，以大画家而兼大藏家，鉴定书画也有游移不定的时候。郑重先生的《张珩》一书提到两个例子：张珩曾购得双勾竹图一幅，无款，吴湖帆一开始定为元代管仲姬（管道昇）作，但多存疑之语，一年后才发现是明初王药之作；上海黄仲明藏黄公望的《九峰雪霁图》，曾拿给吴湖帆看，吴以为不佳，装裱后再看，却觉得“顿见神采，较未装大不相同……即非真迹，亦必元代善手所摹”。

（图/《九峰雪霁图》）

像吴湖帆这样，在书画鉴别上发生前后不一的情形，古人也是有的。

在古代画史上，有个著名的“《秋山图》公案”。据恽南田（恽寿平）《记〈秋山图〉始末》，元代黄公望有一幅《秋山图》，董其昌以为“生平所见黄一峰墨妙在人间者”以此为第一，而王烟客（王时敏）闻之，就想方设法到藏家那里求观，“既见此图，观乐忘声，当食忘味，神色无主”。而五十年后，此图归于豪门，王烟客与王石谷（王翚）同往观赏，两人的观感是“惝恍若有所未快”“强为叹羡”而已，也就是说，觉得此图也不过如此。

还有一个年代更早的例子。据北宋王谠《唐语林》卷三：“阎立本善画。至荆州，视张僧繇旧迹，曰：‘定虚得名耳！’明日又往，曰：‘犹是近代佳手耳。’明日又往，曰：‘名下无虚士！’坐卧观之，留宿其下，一日不能去。”张僧繇是南朝梁时的大画家，跟阎立本一样以画人物著称，所以阎立本想必暗地里视之为对手，多少会有点竞争心理吧。王烟客看《秋山图》，是一开始惊叹，后来失望；而阎立本看张僧繇则相反，一开始不以为然，然后越看越欣赏。然而两人看画眼光的前后不一则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