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特意绕道4里,来到舅舅家院墙外面,没有进去,只是想寻找母亲生前的足迹……”
1月22日晚7点,抖音直播间里,“外卖诗人” 王计兵轻声念起首部散文集《成珍》的开篇。谈及母亲包成珍的点滴过往,他数次红了眼眶、哽咽难言。
这并非他首次站上直播的舞台,却依旧难掩紧张——镜头前的局促,藏着这位平凡写作者最真实的模样。看到坐在一旁的吕梁返乡创业者高小聪游刃有余地直播,他直言心底感触:“羡慕又嫉妒,我怎么没有这个才华。”
生于1969年的王计兵,是江苏昆山的一名外卖员,送单间隙写下6000余首诗,出版《赶时间的人》《低处飞行》《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手持人间一束光》等五本诗集。从沂河挖沙的苦日子里执笔,再到手机短视频的方寸屏幕间,他让属于普通人的文字被千万人看见。聊起借助网络破圈的经历,他坦言:“我本人就是占了网络的便宜,快速走出来的。”对话间,他表达对直播电商这一新兴业态的认可:“农产品若滞销,对一个家庭是极为沉重的打击,互联网能帮助解决,还是挺棒的。”
为了此次直播,他跨越千里来到吕梁,与抖音电商三农创作者@农民大春 高小聪围坐畅谈,聊乡土烟火、聊母亲坚韧的一生,也将这本写给母亲的书,送到更多读者面前。王计兵表示,这本写给母亲的书是为了记录一整代被忽略、坚韧活着的农村女性。
亲签版《成珍》的扉页,盖着一方 “拾荒” 的刻章——那是王计兵人生至暗时刻的笔名,也是他始终扎根低处的初心。即便走红全网、登上央视春晚,他依旧自认只是个普通的写作爱好者:“我写作,只是因为我快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人生就是在酿一场蜜。”

1月22日,王计兵在山西吕梁发布首部散文集《成珍》,与抖音电商三农创作者@农民大春 高小聪炕上对谈。

记录被忽略的一代女性
《成珍》这本书更像是王计兵跟母亲的告别之书。
成珍,全名包成珍,是王计兵的母亲,5年前去世。书写《成珍》的过程一般在深夜,王计兵一个人在自家小超市沉浸式写作。邻居被号啕大哭惊醒,紧急打电话给王计兵的妻子,问:“你丈夫为什么在店里哭。”
2023年11月23日,成珍去世3年后的忌日,父亲离世5年,王计兵回家拜祭。
他去探望88岁的舅舅,舅舅家距离他家24里,基本顺路。王计兵特意绕道,想寻找母亲生前的足迹。在路边坐了许久,眼泪奔涌而出——他想念生前曾一次次带他来到这里的母亲。

王计兵曾在抖音上发文,怀念母亲的往事。
“哀伤并不是在亲人离世的那一刻最大化,而漫长、反复的想念,更让人痛苦。”王计兵说。
他想起有个说法: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死亡,是生命结束;第二次死亡,是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个人生活的痕迹;第三次死亡,是人间再也没有人想念。当晚便写下一首《母亲三周年祭》,“每次在父母的坟前哭泣/我都能卸下生命中最沉重的部分。”
也是那时,他决定将母亲的人生用散文记录下来。这源于内心的不可遏制的渴望,“渴望母亲能够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每一次读者读到母亲的故事,“她都能活过来一次”。
和之前一样,他觉得自己必须把它写出来。写下来,才能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思念和痛苦。

生活中的王计兵。
对王计兵而言,写作时内心特别挣扎的是母亲被父亲家暴的部分。王计兵特别不能理解在生产队里当会计的父亲,为什么对同在生产队工作的母亲如此苛刻。
被打多了,成珍擅长从丈夫的表情里预测到自己将要挨打。成珍往往会提前回家,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和菜刀都藏起来。每当家暴发生,幼小的王计兵,会死死抱住父亲的另一只腿,但是父亲力气大,经常直接把他踢走,有时甚至从“母亲身上踢翻过去”。
每次被暴打一顿,母亲都会去村庄里一条干涸的沟渠大哭。“母亲的哭声里永远没有内容,这是她从小就是孤儿的缘故。几乎所有人哭泣的时候都会喊娘,但母亲不会。”
后来,王计兵和爱人结婚时,主动和对方说,无论生活中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打架。
《成珍》不只是写自己的母亲,也是写给一代被遗忘被忽视的女性。
据王计兵观察,家暴是村庄里的普遍现象。他在书中写道,家暴是一个家庭的悲哀,也是时代的病症。遭遇家暴,女人大多会用哭喊的方式发泄情绪,也向外发出求救信号。
“历史如一根绳索,捆绑着那个年代女性的思想,她们在痛苦中挣扎,却从不奢望逃脱,如同被圈养已久的生命,即使拆除了围栏也不远走,长出了翅膀也不高飞。她们为自己的命运哀鸣,又歧视那些奋起抗争的人。”

冻死迎风站
即便如此,母亲成珍依然深刻地塑造了王计兵的人生观:冻死迎风站。成珍经常告诉他,无论生活的风有多大,人都要挺起脊骨站住。
成珍的口头禅是“幸亏”。说起小时候饿肚子,她说,“幸亏还能挖野菜”,54岁中风,她又说,“幸亏还能生活自理”。
成珍有个本事——总是看轻生活困难,甚至在困难中还觉得自己比他人幸运。
王计兵有一位双目失明的表舅。幼时有一次,王计兵去看表舅,表情显得特别不开心。很少打他的母亲一巴掌呼到他的后脑勺,问他,为什么跟表舅打招呼不笑。王计兵说,我为什么要对一个看不见我的人笑?母亲说,你笑给别人的时候,也是笑给你自己。
“笑给你自己。”他一直记得母亲这句话。后来的人生中遭遇了再多困难,他也没有哭过。
曾经有网友问过他,你以前日子过得那么艰苦,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说,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日子是艰苦的。
1969年,王计兵出生于江苏一个农村家庭,现实中他家境贫寒,初中便辍学,曾做过建筑工人、挖沙人、摆摊小贩、拾荒者。
写作最初出现时,他正做着前半生最苦的一份工作。那年王计兵21岁,跟着父亲回到家乡附近的沂河挖沙。挖沙人半身浸没在水中,夏天短裤,冬天皮裤,拿着铁制工具将流水中的沙子挖到船上,再卖给河旁等待拉沙的货车。挖沙人的皮肤长时间泡在水中,开始发软,沙子粗粝,在流水中不断划过皮肤,就像砂纸一样。一车沙2.5元。
人为什么要这么活着?王计兵想。于是他把写作当成寄托:一种很自然的冲动使得他开始写,工地上不能带纸,就写在手上,甚至衣服上。

王计兵和高小聪围炉夜话。
回忆起来,他已经经历了两次彻底的倾家荡产。一回是因为开书店,因为自己的违规操作,书店里的货连箱子都没拆,就被拉走了。他和妻子当时口袋里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
没有人崩溃或者哭泣。他和爱人相视而笑。爱人淡淡嘲讽说,你看你瞎能,你看出事了。他想了半小时,晚上吃什么?饭总得吃。没钱买,那就出去捡破烂。然后他就出门去捡破烂了。
这之后,他就顺便在捡来的废烟盒、废纸片、纸箱上写句子,然后卖掉。
完整的纸张却难寻。圆珠笔容易在瓦楞纸上洇开,字迹模糊难辨。后来他换用油性记号笔,在纸箱上写大字,一旦写满卖掉。
“有的时候,一篇文章写下来,拆一个纸箱子都不够,我要拆好几个纸箱子铺在那里写。”
那几年,他为自己取了一个笔名——“拾荒”。这个名字也成了他的微信名。
写作对他来说,是不得不写的事。每次都是凭着感受出发,更像是写日记。他往万事万物里灌注自己的情感,而后表达出来。

“外卖诗人”在“低处飞行”
文如其人。坚韧而有力量的文字,也是王计兵打动大众的原因。
2018年,50岁的王计兵当上了外卖骑手,这是他最喜欢的工作——因为这份工作有停顿,还能跟不同的人打交道,看到各种各样的人生,一种全新的体验使得他又有了强烈的创作欲望,经常在送外卖的路上写诗。
送外卖路上节奏快,为了随时写作,他开始用微信语音记录句子。有时候来不及,他会记下关键词捕捉灵感——经过一个路口、等一个红灯,他记下“红绿灯”“一个等待的人”。
2019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给一家很难缠的顾客送外卖,顾客留错了三次地址,王计兵前后爬了18层楼才送到,顾客还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后面的单子也超时了,他承受了外卖平台的罚款。返回的路上,王计兵心中郁闷,就写了那篇《赶时间的人》。
“每天我都能遇到, 一个个飞奔的外卖员, 用双脚捶击大地, 在这人间不断地淬火。”
也因为这首诗,他在网络上有了名气,被大家称为“外卖诗人”。
他曾经写过一首诗表达做外卖员带给自己的改变:“如果说送外卖的生活是苦的,是日子里喝下的药,毫无疑问我的诗就是药后吃下的那颗糖。”
算下来,他7年骑行超15万公里,创作了6000多首诗,出版了《赶时间的人》《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等多部诗集。
经常有人问他:“你还在送外卖吗?”“送。”对王计兵来说,送外卖不仅仅是谋生,更是他维持感受力和敏锐度的途径。
2025年初,王计兵登上了春晚的舞台。报幕过程中,面对主持人对他诗歌创作生涯的介绍,王计兵称,“写诗就像生活中的一颗糖。”他还念起了自己的一个作品,“我相信,生活给了我多少风雪,我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
这句诗的写作契机同样源于一个挫折。那天晚上,王计兵因为电瓶车被锁赔偿了200多元。他没有被沮丧淹没,转身写下这句诗。
走红后,王计兵也注册了抖音,他的诗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

抖音账号@外卖诗人王计兵主页截图。
一名来自罗马的交换生林明月(中文名)爱上王计兵一首名为《下午三点》的诗:“她睡着了/孩子在她的怀里/也睡着了/在午后/在沙县小吃店/在靠近墙角的沙发上/年轻的老板娘/和她的孩子/一个梦抱着另一个梦。”
她的弟弟也在意大利做外卖员。林明月将这首诗翻译成意大利语后,一个意大利剧团用意大利语接力朗读这首诗歌的片段被发布在王计兵的抖音账号——他那些“低处飞行”的诗,开始在世界各处回响。
看了《下午三点》之后,林明月收到了弟弟发来的一首自己写的诗。在抖音评论区,也有不少网友同王计兵分享自己读诗的感想,有时也留下自己的诗歌。
正是王计兵的存在,让他们确信,“普通人也能发光。”

请叫我王计兵
“我觉得我的价值更多的是社会价值,而不是文学。”
王计兵很清楚,自己在互联网上成名,某种程度上得益于“外卖诗人”这个标签。
他说,可能大家都知道是一个外卖小哥在写作,这种文化的反差才会把我曝光出来。这是一束光照到了海滩上一粒沙子。这一束光照下来的时候,它会显得特别珍贵。
成名后,曾经有人专程从外地赶来,把他写过的诗一首一首手抄成厚厚一沓纸,当作礼物送给他。那一刻,他很感动同时又有些压力。他不想自己被“仰视”,于是带着对方一起去送外卖。
《成珍》是他的第一部非虚构散文作品。一方面,这种体裁更适合他表达自己对父母、对家乡的感情;另一方面的原因是诗歌变得“有压力了”。

王计兵首部个人散文集《成珍》。
上了春晚之后,王计兵身上的标签从“外卖诗人”变成“春晚诗人”。
名气的好处显而易见。他的经济压力有所缓解,不再需要带着强烈的生存焦虑送外卖;名气也使他走出了原本的生活,视野变得更宽,看到更多世界的可能。
喧嚣也随之而至。这些年,外界的期待被不断抬高。王计兵始终强调,自己只是一个爱好写作的人,不是职业诗人,他不想成为被寄托过多意义的“天才”。当荣誉不断累积,如果自己写得不够好,不只是辜负读者,也是在伤害那些真心支持他的人。
王计兵从没想过做一名职业写作者。他意识到,写作者不可能脱离现实生活在一个虚幻空间里创作。
作为一个时刻对外界敏感的人,王计兵警惕被名气推离原本的生活。上了春晚后,顶着跟家人起冲突的压力,他拒绝了一些商业活动。因为他“不希望被理解为靠标签或炒作走到今天”。
与此同时,他坦言自己乐意在抖音和网友们分享自己送外卖、游荡、读诗的片段。他也并不抗拒走进直播间卖货。他相信,只要能卖多一本书,就能让更多人看见他的母亲。
“我不发光,是世界照亮了我”,王计兵很清楚,是网络为他打下这束光,让他的梦想和热爱,被更多的人看见并支持。他想以此鼓舞更多像他一样在底层挣扎却怀揣梦想的人,而抖音电商恰恰帮了他一把。
“短视频+直播”的形式是年轻用户喜欢的、容易接受的,一定程度上帮助作家实现销售增长。抖音电商也于2025年推出了“知识行家计划”,鼓励优质知识类创作者发挥自身所长,用富有人文气息的直播,把专业知识转化为实用的消费参考,平台也提供专属流量扶持。
过去,“作家”和“诗人”可能是遥远的、隐于幕后的,而今,他可以在抖音直播间直面读者,和@农民大春 一起走在沉甸甸的大地上,讲述母亲的往事。

王计兵和高小聪在黄土高坡上看着羊群对谈。
自始至终,王计兵都希望被平视。他写下那句诗——“请叫我王计兵”。
在他看来,自己最喜欢的生活状态仍然是一边送外卖,一边观察生活。平时他还是送外卖,上午去自家小店看店。这两年,他的灵感处于爆发状态。每一年的写作量都是超过 1000首诗歌,多数时候,他依然对着手机语音写作,想说什么就“直接表达了”。
生活和人生的滋味随时会触发他的表达欲。王计兵认为,不能产生价值的文学是羞耻的,写诗记录下的是当代普通百姓的生活,“若干年后,当我离开世界,读者也能从中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
有一次他去高铁站,看到了一对母女,母亲看起来肩膀不太舒服,具体什么原因他也不清楚,看起来是女儿陪她来看病,一路上不停地提醒她:“医生让你把手举起来,把胳膊抬高。”
王计兵当时就站在她们身后,看着那位老人在人群中不断地举起手,对着手机写下那句:她就像是在对这个世界有话要说,像是在申请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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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望野
校对:严严
排版:Cooky




